第十八回完颜不败
山东布政使司衙门里，铁铉的办公厅外除挂了“布政使”的牌外，还挂了一块“兵部尚书”的牌。一名亲兵进来报告时，铁铉正在仔细比较幕僚研拟的两个输粮计画，那亲兵行礼恭声道：“禀大人，衙门外有一位包大人求见。”
铁铉抬起眼来，啜了一口茶，面带诧异地问道：“包大人？何处来的包大人？他的大名？”那亲兵道：“他说是济南府的包大人，名叫包公。”铁铉一口茶差点儿喷了出来，强忍住笑道：“包公？他当这里是开封府么？”那亲兵想笑又不敢笑，恭声道：“小人听了也觉得……有些奇怪，但那人说得极是认真。还有一桩，那包大人穿得很破烂……像是……”铁铉哦了一声，道：“想是什么落难的官员，快请他进来。”
那亲兵正要退出，铁铉衙内的王都事已带着一个衣衫褴褛的汉子走进来，那汉子那里是什么落难官员，十足便是个街头的叫花子。铁铉吃了一惊，但他素知这王都事虽然只是个七品都事，见识及能力却都不凡，他既带个花子到布政使司的衙门来见人，自有他的道理，便耐着性子等王都事说话。
果然王都事进来行了一礼，报告道：“禀大人，这位包兄弟有机密消息来报。下官听了个大概，觉得这消息极为重要，便……”铁铉挥手打断，直接对那汉子道：“听说阁下自称包大人包公？”那汉子也行了一礼道：“见过铁大人，草民姓包名弓，弓箭的弓，绰号叫包打听包大人。姓名是父母取的，绰号是俺弟兄们给叫出来的，听起来是有些怪，但都不是俺自愿的。”
铁铉听他说得有趣，便问道：“包兄弟在济南做何营生？找铁某有何贵干？”那包弓道：“俺那有什么营生，便是靠行乞过活，在济南一带是个丐帮的小头目。来找铁大人，乃是要送给大人一件军事上的机密消息。”
铁铉更感兴趣了，他伸手让坐，王都事唤司役奉茶。那包弓坐下后，便把双腿盘在高椅上，王都事正想叫他坐规矩一些，铁铉又挥手止住，一脸正经地道：“包兄弟打听到了什么消息？铁某洗耳恭听。”
包弓道：“不瞒铁大人说，俺这帮弟兄在济南一带活动，行乞只是咱们乞丐该有的行径，做个丐帮该有的规矩而已，并不是全靠要饭才混口饭吃。事实上咱们行侠仗义，见到不平之事时，一掷十金百金也不皱眉的。”铁铉道：“那贵帮的十金百金从何而来？”包弓笑道：“这个铁大人就甭细问了，反正咱们一不作奸二不犯科，为富不仁的人常把银子给咱们弟兄花呢。”
铁铉见这包弓十分健谈，怕他愈扯愈远，便言归正传道：“包兄弟，就请说说你的军事机密消息吧。”包弓道：“铁大人，您这边的军粮是要运德州还是东昌？”铁铉脸色一变，沉声道：“你问这作啥？”包弓道：“您要是还运德州，燕军便不再阻扰了。因为他们已知您运往德州的粮是个饵，要想骗燕军上当。”铁铉道：“这消息你是如何得知？”
包弓知铁铉对他开始怀疑，便笑着说：“燕军绕过德州不攻，前锋部队已到了临清。俺手下派出了三十二个一等一的探子，运用各种关系及机会全面打探消息，重要的发现每天传到济南来，俺这边当天就把各种消息拼凑出一个大概情况。凡是我包打听探出的事儿，八九不离十。”铁铉暗暗吃惊：“这花子真有本事，咱们军中几百个探子也没有他这能耐。”
包弓续道：“有个弟兄买通了燕军的采买，扮成他的伙伴，一同送酒食到营里，就能听到几个燕军运粮的军官在嘲笑铁大人这边，说同一套老招最多骗他们一次，岂能一骗再骗？”铁铉脸色不佳，但这包弓愈讲愈有谱，便忍着一口气，好言问道：“丐帮弟兄真好本事，咱们朝廷吃公家饭的惭愧得紧。你还有啥消息？”
包弓道：“铁大人知不知道，盛大将军派了一个姓刘的锦衣卫，到定州去找平安将军？”铁铉脸色大变，这事他也是不久之前才得知，不料这包弓居然也知道了。这消息极为机密，怎会泄露出去？他不即回答，沉着脸反问：“刘侍卫便怎的？”包弓道：“那个刘侍卫被燕军盯上了，差点送了性命……”铁铉大惊失色，连声道：“愿闻其详。”
包弓道：“盛将军派刘侍卫率了两个弓马高手连夜赶去定州，还没有到定州，就被咱们在河间一带的弟兄盯上了。俺那两个弟兄一个是偷鸡摸狗的能手，另一个是唱河南梆子戏的好角儿，平时在帮里过年时，总要演些骗子的戏给大伙看。他口若悬河，唱功也不差，那做功更是一绝……”那王都事听他愈讲愈不相干了，便提醒道：“铁大人问你刘侍卫的事，你挑要紧的先讲。”
包弓道：“俺讲的便是要紧的。那刘侍卫一行赶路赶得急，引起了燕军的注意，也引起了敝帮这两个弟兄的注意。燕军派人跟在他们后面，咱弟兄更一路紧跟在燕军后面，正是螳螂捕蝉，黄雀在后。那燕军中有一个武功厉害的锦衣侍卫，他们在一个枣树林里发动攻击，刘侍卫等人不敌，弓箭手全被杀了，刘侍卫遭擒。但刘侍卫被打倒前，匆匆把一封信藏到一棵老树的树洞中，被咱们的弟兄瞧见了。燕军的锦衣卫搜他身上并无所得，便要把他带回大营去审问。
“俺的两个弟兄仗着地形熟悉，先一步抄捷径到一间破庙中等着，一个生火烤番薯又烤叫花鸡，另一个大唱梆子戏。那燕军果然被引到庙里来，三个军士见到两只香喷喷的肥鸡都是口水直流，我那弟兄便拿一只鸡和军爷换一袋酒。那武功高的锦衣侍卫并不贪嘴，不肯吃那烤鸡，于是唱戏的弟兄唱了一出〈五子哭坟〉，他一面哭，一面从案桌上捡了半根香，点燃了向破庙里一尊断臂的泥菩萨拜了三拜。那鸡和香里都放了迷药，糊里糊涂便把燕军及刘侍卫一股脑儿全迷昏了。”
铁铉和王都事听得一愣一愣，觉得这包大人讲得委实匪夷所思，但又不得不信。两人对望了一眼，王都事忍不住问道：“后来呢？”
凡爱讲故事的人，最爱听到的话便是听者入神地问“后来呢”，那包弓果然兴高采烈地道：“后来嘛，俺的弟兄用冷水将刘侍卫淋醒，头一桩事便把他藏在树洞里的信还给了他，你猜刘侍卫怎么着？”王都事忙问道：“怎么着？”包弓更满意了，答道：“他竟恭恭敬敬地跪下来给俺两个弟兄行礼拜谢，俺那弟兄一面扶起，一面又唱了一段〈搜孤救孤〉，是公孙杵臼教老程婴休要下拜的段子……”
这回连铁铉都忍不住问了一句：“后来呢？”包弓兴奋得连声音都抖了起来，颤声道：“后来刘侍卫去了定州，俺的两个弟兄换穿了燕军的服装，混到燕军里去打探军情……”
那王都事甚是心细，不忘问道：“那迷昏的燕军呢？”包弓的声音又平静了下来，道：“俺那两个弟兄将他们的衣服剥了后，一刀一个宰了，拿石头把他们的脸孔乱砸一通，直到没有人认得出了，再绑上石头，通通沉到水塘里去了。”王都事和铁铉听了都心中发毛，心想这些叫花子行事狠辣，无法无天，幸好他们是站在朝廷这边，否则麻烦可大了。
铁铉追问道：“丐帮两个弟兄混进燕军里，有打听到什么消息么？”包弓抱着一双腿，摇头摆脑地道：“嘿，细节就不谈了。这两人得到的消息，经过俺包打听汇集各方面来的消息，便得出了一个极可靠的机密：第一，燕军十二月底前必定发动攻击，而且是从东昌背后的东阿及东平攻打东昌。”铁铉在脑中把地图和双方兵力布置图对比了一下，暗自点头道：“这消息的可能性相当高，燕军极有可能这么打。”
他心中既对包弓打探到的消息有了几分信心，便问道：“还有第二点么？”包弓道：“俺得到的消息是燕军攻击时，表面上中军在后，其实朱棣自己打先锋，要直袭朝廷军的中央大军，亲自与平燕将军盛庸正面对决。朱棣不坐镇中军，反而命他的二儿子朱高煦主持后方的大军。铁爷，您说怪不怪？您说俺这消息准不准？”
铁铉愈听愈觉骇然，眼前这叫花头儿显然不懂军事，对朝廷和燕王之间的微妙形势一无所知，但根据他丐帮弟兄打探出来的零星消息，竟能拼凑出如此具体的推断。最惊人的是，这推断竟和一些不为外人所知的内情丝丝入扣，实在不可思议。铁铉暗忖道：“这个说法完全符合朱棣的个性。他自认精通兵法又武艺高强，既是统帅又要当先锋，最爱定好作战大计之后，便横枪跃马到第一线拚杀。再者，这次交战之中，皇上等于给了他免死牌，朱棣可不会不多加利用啊！”
他想到这里，心中一阵激动，忖道：“若这消息确实无误，盛庸那边好好布置，不但破敌，甚至生擒朱棣都有可能。这消息的价值可大了！”他不禁站起身来，对那包弓一揖到地道：“包大人的消息价值连城，铁某这厢有礼。事成之后，必报朝廷重赏。”
包弓这下可担待不起了，连忙跳下座椅，还礼道：“铁大人不要多礼，俺一个叫花子也不要朝廷赏赐。如果事成了，您这兵部尚书，又是山东济南的父母官，给俺写一个‘天下第一包打听’的条幅，俺在江湖上就露脸了。”
包打听包弓的讯息及判断还真准确。
第一、燕军在十二月二十五凌晨，完成了对东昌的攻击布局。
第二、燕王朱棣果然亲率先锋部队到了第一线，看上去是要对盛军左翼展开第一击，而同时中锋部队也逼近东昌中军，摆出了在中央决战的态势。先锋部队中朱能在右，张玉居中，朱高煦则率了大军垫后。几乎与包弓的消息完全吻合。
盛庸的军队在聊城外设了三道埋伏。他得到铁铉的通知，已明了燕军的布局及朱棣的所在，他的迎战计画就是针对这个情报而设定。但如果消息错误，他所有的布置就前功尽弃，反而还会落于下风，但这个险似乎值得一冒。
已过子时，盛庸的大营中仍然烛火通明，他指着铺在矮几上的地图，对众将道：“据济南来的消息，敌军主帅亲率先锋在我左翼佯攻，中锋趁机逼进，然后主帅就转到中央，指挥三路先锋齐攻我中央大军，打算一鼓作气攻垮咱们。嘿嘿，大约他期待咱们会像李景隆的部队一般，一败就溃散逃跑，咱们会这样吗？”
众将齐声大喝：“门都没有！”
盛庸接着道：“主将在左翼佯攻，咱们就在他左翼做戏，假装将精兵调过去援救，中央大军只待他左转便两边散开，诱他攻入。然后听我命令，炮声响起，便全面合围！”
诸将摩拳擦掌，但也有人在窃窃私语，盛庸见状便问道：“诸位还有何疑问？”众将面面相觑，终于有一个副先锋发问道：“照大帅的战法，咱们第一线便和朱棣面对面的厮杀，咱们如有机会……是杀他还是不杀，大帅给句话吧！”
这句话问到诸将每个人的心里，一时大营中全都静了下来，大家都在等盛庸一句话。盛庸沉吟了好一会没有回答，最后他一挥手道：“各归各位，大家见机行事吧。”
众将明白了，盛庸是不会当众说出“如有机会格杀勿论”这句话来，便鱼贯退出。有的将军心中暗道：“盛帅不置可否，只说敌方主帅、敌方先锋，就是没说‘朱棣’两字，俺就当没听到朱棣在第一线这回事，他妈的能杀就杀。”也有的暗暗担忧：“这盛庸倒会做官，他绝口不提‘朱棣’两字，咱要是杀了朱棣，那可是皇上的亲叔爷呢，将来有人挑拨一下便是祸事了。俗语说得好，‘皇帝心，海里针’。他妈的，他们专门翻脸就杀人，老子还是小心一点，千万不要图一时之快。”
众将才离大营，两个亲军的把总进得营来，单膝点地，对盛庸报告：“探子来报，平安将军的大军已到了预定地点，在运河两岸埋伏就位。”
盛庸呼了一口气，双眉扬起，双目精光四射，低声道：“成了，就等猛虎出闸。”
建文三年元月初七，百姓过完年还没几天，南京城里张灯结彩尚未收下，东昌大捷的喜讯便传到了京师。仗着丐帮的飞鸽传书，章逸从朱泛的手下得到最快的捷报，他将资料整理好了，让郑洽去朝廷报喜。
郑洽禀告，东昌之战从建文二年十二月二十五打到建文三年元月初五，整整激战了十天。燕王朱棣在聊城外中伏，他的先锋部队被盛庸诱入阵中合围狠打，数次靠着建文给他的护身符才幸免于难。等到残余部众与朱能、张玉的军队会合，从后方赶来救驾的朱高煦也到了东昌城野，朱棣的性命才算保住，但所率领的先锋部队已所剩无几。
燕军的后阵大军投入战场，遭遇到的是火枪和毒弩的轮番攻击，死伤十分惨重，大将张玉被围战死。朱棣下令大军向北转进，就遇到平安的伏军攻击，打到元月初五，便决心收兵。朱棣黯然班师回到燕京，大将张玉之死显然令他伤心不已，时为建文三年元月十六。
这是建文元年燕王起兵“靖难”以来，南京第一次重要的军事胜利。章逸比掌握了庞大锦衣卫的鲁烈早两天得到确实消息，朱允炆十分高兴，便下令将章逸升为南京锦衣卫右副都指挥使，这是鲁烈原来的位置，章逸成了锦衣卫的第二把手。
朱允炆又恢复了齐泰和黄子澄的官位。这两人在一年前虽然丢了官，但仍受建文的倚重，这时前方打了胜仗，皇帝心中一乐，便复官了。黄子澄立刻建议建文帝以大捷的消息祭告太庙，有王师得胜告太祖的意思，京师全城充满了欢喜之情。
章逸和郑洽沿着锺山南麓的小径缓缓而行，两人各骑一匹毛驴，不徐不疾地边走边谈。自从他以“乾坤一掷”杀掉了金寄容，章逸的名气在全国锦衣卫中已经超过鲁烈，便在江湖上也传得绘声绘影，消息多半是从丐帮传出去的。
武林中人一则惊讶世上居然还有人身怀全真教武学的最高杰作“重阳霹雳九剑”，而这人竟然是隐身在锦衣卫衙门的大头目；另则惊讶世上居然有人用明教前教主的绝杀招式“乾坤一掷”杀了前者。这件事中牵涉到两件令武林人士震撼的大事，难怪章逸突然声名鹊起了。
鲁烈在金寄容临死之时，割下了他的头颅向朝廷邀功，不但一举划清了自己和金寄容的界线，表示过去种种勾结燕王的罪行全是金寄容干的，同时还升了官，得到原属金寄容的位子。他当上了锦衣卫的头领，当然可以继续引进天竺高手或其他武林人士，增强他的势力。
章逸和郑洽谈到此处，郑洽叹道：“你拚着挨那金寄容一剑，总算将他杀了，你得到的是锦衣卫及武林上的面子，鲁烈却不费吹灰之力，得了实质的里子。不过现在没有金寄容替他罩着，除非他从此不再勾结燕王，否则必然曝光，无以遁形，咱们拭目以待。”
章逸道：“郑学士说得不错。咱们目前要做的，是多找几位高手加入我方，否则双拳难敌四手，鲁烈还是可以掌控全局。”郑洽道：“只要你能找到适当的人，所需的饷钱不是问题。我和徐都督商量过了，督府可以先垫上。”
他们渐渐走近灵谷寺，郑洽忍不住道：“郑芫和朱泛为何一点消息也没有，难道真的出了事？”章逸皱眉道：“唉，这两人自完成任务后，只芫儿从少林寺飞鸽传了信来，之后便没消息了。芫儿的娘三天要问上两回，担心得不得了。”郑洽道：“要不要下令当地的锦衣卫跑一趟少林寺，探一探消息？”章逸沉吟道：“咱回去和于安江他们商量一下再决定。”
郑洽点点头，望着远处变化多端的云霞，忽然长叹了一口气。章逸道：“郑学士何故长叹？”郑洽道：“齐泰和黄子澄又复职了。”章逸道：“黄子澄复了太常寺卿也就罢了，那齐泰怎能再任兵部尚书？”郑洽道：“我就是为这一事烦恼。试想天下人皆知齐泰为战事失利而黜，铁铉因济南之战建功而升兵部尚书。现在盛庸和铁铉在东昌打了大胜仗，反而是齐泰恢复兵部尚书的官位，天下人定要为铁铉感到不平，觉得皇上赏罚不明啊！”
章逸道：“俺不识得铁铉，但俺对将帅的想法却懂得一二。那铁铉若真是一个战场上的好统帅，他未必那么看重尚书这官衔，统领天下大部的兵马才是实权在握。俺担心的是，天下有识之士不仅觉得皇上赏罚不明，他们还会相信皇上当年罢了齐泰和黄子澄的官，乃是因为战事不利，想和燕王讲和，才半依了燕王的要求。这种谣言在京师坊间已经传开了。”
郑洽听了悚然而惊，低声道：“怪不得朝中大臣也有人私下在传，李景隆曾奉密旨想和朱棣讲和呢。”章逸道：“皇上对李景隆丧师失地也不处置，连当年推荐李景隆最力的黄子澄都上书请杀李以谢国人，皇上却优柔寡断，也难怪这种谣言会出来。以俺看来，无风不起浪啊！”郑洽正要警告章逸，这些话不足为外人道，两人不知不觉已到了灵谷寺的山门下。
灵谷寺的心慧法师已在观景亭中相候，两个小沙弥牵走了毛驴，心慧便迎客引路，上了两层阶梯后，穿过一片茂林修竹，来到洁庵法师的禅房。
禅房中已经坐了六个人，主位上除了洁庵及天慈两位法师外，还有天禧寺的住持溥洽。客位上坐了丐帮的钱帮主、左右护法伍宗光和姚元达。
章逸引郑洽与大家见了，洁庵大师是当年郑洽赶考时就认识的老友，他合十道：“郑相公当年曾在灵谷寺读书月余，老衲那时便知你非池中物，果然没有看错。”郑洽连忙行礼谦让了一番。
章逸对丐帮三位高手一揖到地，道：“这次诛杀金寄容，若非丐帮仗义相助，现场镇住了鲁烈及天竺诸人不敢动手，章逸那得能一对一地与金某决一生死？此处谢过各位了。”钱静还了一礼，先问候道：“章指挥的剑伤全好了吧？”章逸谢道：“托福痊癒了。”钱静道：“章指挥一身明教绝技，却深藏不露达十多年，要不是那金寄容一身全真武功已臻炉火纯青地步，还逼不出你压箱底的绝活呢。”
魔剑伍宗光爽朗地大笑道：“老夫自认在剑术上有些造诣，天下能胜过俺的，就算有恐怕一两人耳。这回见了金寄容的全真‘重阳霹雳九剑’，可真开了眼界，所谓武学无止境，天外有天啊！”姚元达捻着他那一撮山羊胡须，正色道：“然则章指挥最后那‘乾坤一掷’，仍是天下无双。”
钱静心中一直有个疑问，这时忍不住提了出来，她一面啜口热茶，一面淡淡地道：“章指挥年纪轻轻，是怎么个机缘，能同时练就明教当年诸位高人的绝学？”
章逸心中对钱静又敬佩又感激，便据实答道：“章逸在加入锦衣卫前，原是明教前教主的贴身侍教童子，有幸深得教主及教中诸护法天王的锺爱，传了俺各种独门绝学。俺自幼待在教主身边十多年，从未在江湖上抛头露面，是以武林中人对俺很不熟悉。”钱静一面点头，心中仍有疑惑，但也不便再多问。
天禧寺住持溥洽法师此时已是管理天下僧寺的“僧录司”左善世，除了掌管僧寺诸事，也常参赞朝廷大事。他是和郑洽约好了，一同来此商议大事。这时郑洽发言道：“金寄容死后，鲁烈升任左副都指挥使，将要引更多武功高强之士进入锦衣卫。章指挥虽也升了一级，终究还是鲁烈的部下。最令人不安的，是与燕王勾结的天尊地尊的动向，这两人突然离开普天寺，便似乎消失了，难道回天竺去了？”溥洽听了连连点头，道：“此事令人极为担忧，章指挥高见如何？”
章逸道：“天尊地尊武功盖世，但似乎颇为喜好珍宝古玩，燕王身边那道衍和尚投其所好，早就在暗中拉拢……依俺看来，那道衍和尚在此南北决战之际，是绝不会让天尊地尊返回天竺的。”洁庵法师接着道：“贫僧认为，两个可怕的高手突然失踪，只怕与方才钱帮主带来的消息有关。”
章逸的目光转向钱静。钱静道：“敝帮终于得到了朱泛及他的小友郑芫的消息。”
此言一出，章逸和郑洽精神大振，章逸忍不住叫道：“他们现在何方？”钱静道：“武当山。”章逸大吃一惊，暗忖：“他们跑到武当山去滞留不归，必有大事。”伍宗光道：“武当的飞鸽传书传到襄阳，襄阳的道士将信息交给我丐帮，才由丐帮的信鸽辗转传到南京。一连来了三只信鸽哩。”
章逸道：“郑芫及朱泛在武当山，可是与天竺武林的图谋有关？”钱静道：“没错。天竺高手绝垢僧率他的师弟们，以及点苍掌门丘全、峨嵋掌门百梅师太齐集武当山下，看来即将对武当派有大动作，只是目前尚未动手，我们猜测是在等待天尊、地尊到了才发动。但不知天尊、地尊何以始终不见现身？”章逸哦了一声，暗忖道：“原来那百梅师太在天竺高手支持下，已当上了峨嵋掌门。”
很少发言的醉拳姚元达这时道：“我感觉此次天竺高手是想一举将武当派灭了。天竺人他们看准少林寺一向独善其身，不会前来驰援，便放肆集中力量，要一举打垮武当。”
钱静道：“武当派也不是省油的灯。第二封传书竟是邀请各大门派火速前往武当山，说是要推举中土武林盟主，整合力量以抗外侮，是由武当五子联名发的。这一招高啊，包括少林寺恐怕也会派人与会。这一来，不管谁被推举为盟主，天竺武林想要独打武当的计谋就破了。武当派可也没有求助别派，面子也保住了。”
一直没有发言的天慈法师宣了一声佛号，朗声道：“少林寺如不驰援，洁庵和老衲两人可都是嫡传的少林弟子，咱们绝不坐视。那第三封传书写的是什么？”
钱静道：“第三封传书是朱泛向郑大人及章指挥请示，他们俩是留在武当还是赶回京师？”
章逸一时不能决定，过了一会问道：“飞鸽传书中有没有说他们找到了方军师或傅翔？”伍宗光点头道：“他们在神农架找到了方军师和傅翔，此刻都在武当山上。”
章逸征得钱静的同意后，说道：“便请贵帮的飞鸽传一封信到武当，告以钱帮主将率两护法赶到武当，郑芫及朱泛就留在武当等候钱帮主的大驾，章某也要随丐帮一道去。郑学士，麻烦你向皇上说说好话，俺就不待报准，先自行动了。”郑洽皱眉道：“你现下是锦衣卫二号人物，焉能说走就走？而且是为了武林之事……”
溥洽法师这时道：“贫僧倒觉得章指挥的处置极有道理。新锦衣卫之所以要聘请郑、朱诸君入盟，便是因为鲁烈等人早将武林高手拉进衙门来，这武林大事便和锦衣卫未来运作大大相关。章逸去武当，便是出差办公事啊，有何不可？”
这一番说法令大伙刮目相看，钱静暗道：“想不到这和尚手无缚鸡之力，对锦衣卫及武林人之间的事看得极是明白，还真是一号人物哩。”不禁对溥洽和尚多看了一眼，只见溥洽清癯的脸上流露出智者的气质，她暗叫一声好，忖道：“掌管天下僧寺之事的和尚官，确是长得相貌非凡，看上去极有慧根。”
郑洽听溥洽这般说，想了一想，便附和道：“溥洽大师说得有理，章逸便当此行是办锦衣卫的公差，签个摺子我来处理。”但他想到一事，仍觉放心不下，便问道：“郑芫、朱泛一去数月不归，章逸又离京师，鲁烈那边若知是为武当事，只怕也要设法带绝尘僧他们去增援？”
章逸道：“他们现在还不知这消息。”郑洽不解地问：“锦衣卫也有快速传信的系统啊？”章逸笑道：“锦衣卫最快的是六百里快马，快得过鸽子在天上飞么？”郑洽恍然大悟。章逸接着道：“再说，俺这一走抢先了一步，鲁烈就走不成了，上面岂会准他锦衣卫的头头跑得精光？”众人听了都觉有理。
天慈和洁庵低声商量了一下，便道：“洁庵师兄留在灵谷寺接应，京师的丐帮弟子如有急事，便来灵谷寺寻洁庵商量。贫僧愿追随钱帮主，今晚便动身去武当。”
同时伍宗光、姚元达也在低声向钱静请示，钱静点点头。伍宗光便对章逸道：“姚元达和老夫这便决心加入锦衣卫，壮壮你章指挥的声势，如何？”章逸喜出望外，忙向三位丐帮大老一揖到地，谢道：“俺这边得两位加入，实力倍增都不止，求之不得啊！”姚元达道：“加上朱泛，咱们丐帮三人成虎，锦衣卫原是穿锦戴绣的，现在倒成了穿补丁的叫花子担纲，我看你们也真是气数已尽。”钱静道：“既然天尊他们要在锦衣卫中安插力量，大家就都穿上锦衣干一场吧！”
章逸得了郑芫、朱泛的消息，又得了丐帮两大护法的加盟，心中感到无比的振奋。郑洽也感受到了，笑着对章逸道：“两大高人加入，真乃锦衣生辉。咱们公文手续补办，今夜就先签个名单，记得带两套锦衣袍服给两位换上。两位吃公家饭，银饷还没有影子，就要先着装干活，朝廷真对不住人啊！”
钱静在一旁观察，觉得这郑学士心情一乐开，人就变得风趣可喜了。伍、姚二人却暗道：“咱们去武当推举武林盟主，要穿锦衣袍服干么？这郑学士毕竟是个书呆子。”章逸则暗忖道：“俺可要赶快去跟郑芫的娘报个平安了。”
武当山的玉虚宫旧址，是张三丰在元末明初结茅修道之地。这时玉虚宫中一间密室里，坐着两个道长、三个俗家人。两位道长是当今武当掌门天虚子及武当五侠之末的道清子，两个俗家少年是朱泛和郑芫，另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正是方冀。
天虚道长正在对朱泛道：“贫道门下弟子方才来报，接到辗转来自南京丐帮的传信。贵帮钱帮主将亲率两大护法来武当，灵谷寺的天慈法师亦将同行……”郑芫和朱泛大喜。天虚道长续道：“还有一位稀客将来此，各位猜猜是谁？”郑芫喜孜孜地猜道：“洁庵师父？”天虚摇头道：“不对，竟然是不久前击毙锦衣卫首领金寄容的章逸。”郑芫和朱泛高兴得鼓掌叫好。
章逸杀了金寄容的事，透过丐帮分布各地的诸大嘴巴，很快便传遍武林。郑芫和朱泛真恨不得立刻就能当面听听这位“章头儿”如何大显神威的经过。
天虚道长笑着对方冀道：“方军师，章逸来此，明教争取盟主的实力又大增了。”
方冀谦道：“明教凋零殆尽，谈什么争取武林盟主？”心中却有极大的疑虑与不安：“章逸离开咱们加入锦衣卫时，虽然练了不少教主的武功，但距离能够使出‘乾坤一掷’的功力还差得远。他是如何能以这一招取了金寄容的性命？”
武当五侠的老么道清子年龄和郑芫、朱泛较为接近，在江湖上享有极大的名声，武林中提起五侠道清子来，端的是人人敬重。除了武功高强、温文儒雅之外，他为人极是豪迈仗义，丝毫没有出家人的拘泥。即使是绿林豪客，只要干的是劫富济贫、仗义扶弱的事，就算行止言语粗鄙无文，道清子一律乐于交结，没有名门正派弟子的架子。是以和朱泛、郑芫很是投缘。
这时他对掌门师兄半开玩笑地道：“江湖上最近传得火热，说全真教的第一高手和明教的第一高手一同埋伏在锦衣卫中，这次火拚各现原形，结果是明教技高一筹。师兄，您这回也邀请了完颜道长，他若遇上了章逸，不知会不会要跟章逸分个高下？”天虚道长闻言为之一怔，摇头道：“章逸身兼锦衣卫官职，岂会争这武林盟主？完颜道长世外高人，这回是否会应邀而来，也不可知。”
朱泛道：“方军师您足智多谋，您瞧这天尊和地尊至今仍不出面，是何道理？”
方冀道：“这回天竺弟子及点苍、峨嵋两派的高手，皆倾巢而至武当山下，按说如果天尊地尊到场发动攻击，武当派如不弃山而逃，就得全派覆灭。但天尊地尊始终不见踪影。如今阿茹娜献了这一条邀请各大门派来此共推盟主的妙计，如果再过两天，中土各路高手陆续到达，他们便将失去必胜的优势了。你问我天尊地尊何以不见动静？我实在也想不出个道理。但他们不动手，对咱们总是好事。”
天虚道长道：“贫道也参不透这其中的道理。想来我武当派自张真人创派以来，弟子无不勤修道业于内，行侠仗义于外，从无干违天道的行止；当此危难之时，上有玄天佑护，下有诸同道英豪相助。这位蒙古女医阿茹娜虽然不谙武功，但对掌握大局、设谋定计真有惊人智慧。这回所设的计策，可谓极为细致巧妙，方军师以为然否？”
方冀道：“说到这女娃儿的谋略，连我这当了几十年的老军师也不得不佩服。此时出面邀请天下各大门派来此的时机极佳，自从上次天竺武林攻打武当、少林之后，又有点苍、峨嵋两派落入他们的手中，武林各派已开始纷纷自危，由武当五侠发起推举盟主正是时候，各门各派必然热烈参与。咱们若选出了盟主，便能团结一致对外，天竺武林潜伏各门派十数年，要想各个击破的阴谋便破解了，武当之危自然也就解了。”
天虚加上一句：“不仅可解武当之危，敝派也不必向各门派求援，着实保住了我武当的面子。贫道感激不尽啊！”
朱泛笑道：“最有趣的是道长给点苍和峨嵋的邀请函，是由武当弟子直接送到山下丘全和百梅师太手中。这两派到底是要参加推举中土武林盟主，还是要参加天竺武林攻打武当？这两派勾结外人，可真要费思量，妙计啊妙计。”
郑芫拉开布帘，看了看窗外的天色，回首问方冀道：“方师父，傅翔每天一大早就不见人影，搞得神秘兮兮，究竟在忙些什么？”方冀道：“傅翔的武功境界已非师父我所能明了。他目前正处于一个关卡，为此他每日必须苦修六个时辰，以维持行气运功留在那最高层次，以待突破。但那突破之机似乎可遇而不可求也。”
郑芫有些担忧地道：“傅翔单独练功，没有人在旁护着，是否危险？”天虚道长道：“傅兄弟必须单独练功，在绝对无人打扰之下才能进入状况。贫道为他所选之地隐秘无比，绝无人知晓，郑姑娘可以安心。”
方冀、傅翔、阿茹娜、朱泛及郑芫五人，怎会同时出现在武当山上？
数月前，方冀与傅翔、阿茹娜在神农架顶坪和来寻的郑芫、朱泛相遇，大伙高兴地相庆重逢，各述别情。郑芫自傅翔被打落悬崖后，终于再次见面，两人都有恍如隔世之感。郑芫见傅翔身边已经有了阿茹娜，虽然自己也和朱泛在一起了，但望着这青梅竹马的儿时玩伴，仍忍不住有些伤感和无奈。
阿茹娜看到郑芫的第一眼，便对自己说：“就是她，她就是傅翔思念的青梅竹马的女孩！”她忍不住暗中注意傅翔的眼神，注意傅翔和郑芫之间的互动，心中隐隐有些不安。但是阿茹娜也发现，自己对郑芫的聪慧伶俐极有好感；郑芫和朱泛在一起时，两人的调皮机智带给每个人欢笑。看到朱泛对郑芫的殷勤爱护，想到傅翔对自己的深情，这个天性大方的蒙古女孩便觉释然了，不安之情尽消。
神农架顶坪上，方冀和傅翔每日就明教的十种独门绝学一项一项仔细琢磨，方冀要趁傅翔突破十门内力之间的隔阂之际，助他一步一步迈向每门绝学的顶峰。在练功过程中，他们也不忌讳郑芫和朱泛在旁观看。郑芫原是方冀的门生，入门的内功根柢本就是明教一脉。朱泛一开始觉得应该回避，但忍不住好奇偷看了一两回后，就再也不顾江湖规矩，厚着脸皮跟在郑芫身旁观看。
方冀和傅翔两人倒似完全不以为意，练功时偶有停下来讨论，渐渐郑芫和朱泛也参与进来，倒像是四人合力在武学上相互激荡。明教的十门绝学固然让郑芫和朱泛大开眼界，而郑芫的少林神功及朱泛的丐帮功夫，也给了方冀和傅翔不少启发。其中明教和丐帮对武功向来是兼容并蓄，傅翔和郑芫参与论武也无门户束缚，四人在此难得的机缘中，终日浸淫于高深的武学里，竟然乐不思蜀。
朱泛的感受最深，他对郑芫道：“芫儿在少林寺随无忧法师学‘达摩三式’时，俺陪在山上，少林和尚将俺防得像小偷似的，他妈的，啥也不能做，好不气闷。这明教到底不同，和咱丐帮一般的豪爽大方，那像名门正派的小家子气。”郑芫叹道：“这些日子咱们过得惬意……”她想到这段时间里和阿茹娜相处，两人都为对方的善良聪明所吸引，成了可以谈心的好朋友，不禁嘴角含笑。朱泛道：“芫儿，你笑啥？”郑芫呵了一声，道：“好日子过得真快，咱俩在这里一待就几个月，章头儿和我娘那边恐怕要急疯了。”
朱泛道：“不错，咱们不能再待了。唉，早知道就先跟章头儿说好，山东的差事办完，咱们就来个辞官回乡。”
两人向方冀等人告别时，提到章逸亟盼方傅二人赴南京相助。方冀道：“傅翔身上的各种武功离那‘脱胎换骨’似只一步之遥，将来是否能再次臻此境地，实无一定的把握。我看你俩先下山回京，我们再加紧一下，希望能参悟玄机，然后再到京师与你们会合。”
朱泛和郑芫下了神农架，两人仍循水路赴归，岂料就在汉水畔，朱泛从丐帮弟子口中得知点苍、峨嵋两派高手已齐驻武当山脚。朱泛闻讯大惊，和郑芫又赶回了神农架，将这消息告诉方冀等人。方冀沉吟未决，这时阿茹娜道：“方师父，这事不能耽搁，咱们就去武当如何？神农架上与外隔绝，咱们到了武当，再用飞鸽传信将情况告知南京。”方冀点了点头道：“阿茹娜说得对，咱们收拾一下，立即下山直奔武当。”
武当天柱峰下围环群峰，峰下皆有清涧。在一个极其隐秘的山涧源头，原有一块巨岩，巨岩之下有九个天然“石室”，四百多年前有个陈道人在此穴居修仙二十年，一百多年前一次地牛翻身加上一场大火，此处面目全非，剩下几个石穴被乱石半掩，变得更为隐秘了。
那山涧的源头是一道三叠的瀑布，水量虽不特别大，但总有二、三十丈高，落势依然惊人。轰然激起的水柱及湍流，在险峻的乱石中化为一片水雾，方圆数丈之内难辨景物。
就在这片水气之外，一块巨石之后，有两个人默默盘膝对坐。两人四掌相接，头顶上冒出蒸气如柱，直冲顶上的山岩。这隐秘的空间原是个天然的石室，石室前的巨石被地震巨大的力量移开了两三尺，微弱的天光从那两三尺宽的狭隙射入，照在那两人的脸上。只见面向外的少年正是傅翔，而傅翔对面的高瘦老道竟然是完颜道长。
两人顶上的蒸气愈来愈浓，也愈来愈凝聚，冲到山崖上竟如有形利器，使石壁崩裂，碎石纷纷落下，两人却浑然不觉。那碎石愈崩愈多，终于渐渐缓了下来，两人顶上的气柱也慢慢弱了下来。又过了一会，两人四掌分离，睁开双目。
傅翔道：“道长，好像还是差了一点。”完颜道长道：“难道咱们琢磨的有什么不对的地方？”傅翔默思了一会，摇了摇头道：“不会有错。《洗髓经》中所言每个细节，都在方才咱俩的互动中体现，但何以到了极高点便忽然散去？”
完颜道长想了一会，道：“那日俺在白云观突然想到，你那十种厉害的武功即使能融合为一，但若有一关不过，仍然难达最高境界，那一关便是你自己。是你自己的经络、血气、精神，你自己这有形之体与无形之神。换言之，你要整合的不止是十种内力，其实是十一种，而最后的一种最是困难，因为它不止是内力，而是你的全部。恐怕自有武学以来，没有人碰到过这种困难。我老道忽又想到，前次闭关时领悟到的一些法子也许对你有用，这便兼程赶来，那晓得这回又碰上武当派出事，咱俩跟武当还真有缘啊！”
傅翔躬身道：“多谢道长，咱们试了这五天，从道长那边度引我的法子让我获益很大。之前我藉师父之力，把明教十种内功融为一体，推到前所未逮的境地；这数日又藉道长指引，逐步发掘自身的极致，但好像还是差那么一点，到不了‘脱胎换骨’那一步。不过我终于了解到一事，那瓶颈就是自己。”
完颜道长道：“傅翔，你还记得前次在汉水畔分手时，我跟你说的话吗？”傅翔道：“道长的告诫，傅翔一天也不敢忘记。”完颜道长微笑道：“不可强求，不可强求。”
傅翔经过这五日天人交会的历练，更加能体会这时的自己，每进一分都有干天机，任何细微的进展都是可遇而不可求，强行修练完全没有用处。他点头道：“晚辈这条路能走到今日之境，或许已是天设的尽头，虽然在境界上差了那么一点，但五日来在功力上仍有所精进。感谢道长在这一程玄妙之旅中陪晚辈同行。”
完颜道长面露神秘的微笑，道：“陪你这一段玄妙之旅，老道我也有收获呢。”他抬头望了望顶上的崖壁，只见坚硬的壁顶上居然出现两个数寸深的圆凹，有如刀斧所凿，如非亲见，恐无人相信这竟是强劲的真气隔空冲击而成。
傅翔也抬头看了看崖顶，忽然笑道：“五日之前，道长和晚辈曾合力试将外面这块巨石移回原地，结果是力有未逮，那巨石屹立不动。五天来咱们天人合一，不知有多少长进，要不要再试他一试？”完颜道长见傅翔一副童心未泯、跃跃欲试的样子，便笑道：“这回若是推动了，巨石落到原地，咱们就再也进不了这石室了。”
于是两人潜运内功，四掌扶在巨石之上，没有任何大动作，只见头顶上蒸气再起，那巨石居然一寸一寸地移动起来，移了两尺多的距离，轰然一声落回地震前原来的凹坑中，泥土漫天飞扬。完颜和傅翔两人相顾骇然，自己都难相信，一时说不出话来。
在瀑布的另一面，一个隐秘的石台上也有两个人相顾骇然，他们是从一片浓密的树林后，透过枝叶的空隙正好瞧见方才那一幕。一个白发老者用梵语道：“咱俩能办得到么？”
也不知他们两人为何躲在这里，有多少天了？
完颜道长和傅翔终于从惊骇中回神过来，两人相对大笑。傅翔道：“这石室真的回不去了。”完颜道长道：“咱们不玩了。”两人携手飞身跃起，在树林顶上落脚，几个起落便不见踪影。
瀑布这边密林中的两人缓缓跃下石台，夕照下看得明白，竟然是天尊和地尊。他们小心翼翼地走到那块巨石前，四手扶在石上，两人运气一周，同时吐气开声，头顶上也是蒸气陡起。那巨石前后一阵晃动，却因巨大的底部落在原有的坑陷之中，终于无法移动它。天尊、地尊互望了一眼，地尊摇了摇头，用梵语道：“要移动它，得等下一次地震吧。”
天尊嘴角泛出一丝无奈的笑意，低声道：“完颜老道阴魂未散，姓傅的小子居然也没有死，武功已追上你我了。天意吗？”地尊没有答话，过了一会冒出一句话：“肯定是天意。”天尊道：“咱们下一步要重新想一想。”
两人默然离开时，最后一道光线照在巨石上，只见石上留下了天尊、地尊的四只掌印，深达寸许。黑暗降临，就都看不见了。
傅翔回到玉虚宫时天已全黑，他一进观门就见到阿茹娜在观内等他。傅翔道：“阿茹娜，你怎不进去和大伙儿聊聊，一个人坐在这干么？”阿茹娜道：“有一事要急着告诉你。”傅翔见她说急事，表情却并不焦急，便也不忧心，望着阿茹娜等她开口。
阿茹娜低声道：“你出外练功时，南京的丐帮传来了消息，钱帮主及大批好手已在路上了，其中有个叫章逸的高手也要来……”这些人阿茹娜一个也不认识，只是听朱泛、郑芫告诉她的。傅翔一听章逸要来，吃了一惊，心想：“章逸不是在做锦衣卫吗？怎么会到武当山来？”阿茹娜已接着道：“听说章逸杀了一个锦衣卫的首领，好像是姓金的，是全真派第一高手。我怕全真教大老完颜道长接到邀请函来此，倘若碰到章逸，是不是有麻烦？”
傅翔听她一连串说来，许多地方不大能理解，便道：“这些人之间的关系复杂，待我问问芫儿便知道了。”阿茹娜道：“你猜完颜道长接到邀请函会不会来？”傅翔脸上露出一丝顽皮的笑意，道：“他老人家收不到武当五侠的邀请函。”
阿茹娜奇道：“为何收不到？武当道士是用飞鸽传书送到燕京啊？”傅翔轻声道：“你先不要告诉别人，道长已经到了。”阿茹娜惊喜之极，轻声叫道：“真的啊？你刚才就是跟他在一起？”傅翔微笑道：“我这几天都跟他老人家在一起。”阿茹娜喜道：“一起练功？”傅翔点点头。“成功了？”傅翔点了点头，又摇了摇头。
傅翔自从在神农架上凑巧和方冀又一次达到了气息经络相连的境界，当时方冀服了“三叠白”晕死过去，在全无意识的情形下，才能和傅翔以同门的十种内力相濡以沫到畅体奔腾，终于突破了十种内力之间的隔阂，也打破了过去最多只能练到七八成功力的限制。这五日与完颜道长共同修练，内力更加深厚纯正外，他也终于了解，第十一个需要打通的乃是自己这一关。这一步就还差那么一小步，而这一小步走来却充满玄幻天机，不可捉摸，亦不可强求。是以阿茹娜问“成功了？”是外行的问题，傅翔却是内行的回答，点头表示功力又有增进，摇头表示仍未真正脱胎换骨。
傅翔把这情况向方冀请教。方冀虽已难望傅翔武学之项背，但毕竟见多识广，他仔细想了一会，终于对傅翔道：“你那一小步突破自我之后，可知结果为何？”傅翔只觉这个问题太大太玄，很难具体回答，便陷入沉思。方冀又道：“这一小步突破后，一个全新的傅翔将胜过十个十成的明教高手。你想想，这一小步岂能轻易跨过？”
傅翔听懂了师父这句话真正的意思。这一小步跨过后，傅翔不只是身怀十种明教绝技，且每种都达到十成威力；而是这一切都化入了一个新的傅翔的血、气、精、髓之中，再也不可分。那时的傅翔动手时的威力，绝不能用十种武功同时围攻的威力来比拟。因为傅翔是一个人，一个心思，一双手脚，十种绝学不需任何协调配合，每个细节自然恰好到位，天下谁人能敌？
但这一小步，他跨不过去。
玉虚宫的素面已开出来，道士们自己腌制的酱菜十分可口。还有一种豆腐乳，是用武当火工道士自制的上好豆腐发酵生霉，待白色霉绒长达寸许，便将盐巴、辣椒粉等作料混好放在大碗中，那一寸立方的豆腐连一寸的绒毛在碗里打一个滚，沾黏上的作料就恰到好处。豆腐块放入瓮中干放一月，待咸辣味深入豆腐了，便加黄酒封瓮。数月后开瓮取食，此时豆腐已经成乳，黄酒和着作料及霉衣，都化为极其鲜美的乳汁，可口无比。
大伙吃得开胃，傅翔在阿茹娜耳边低声道：“完颜道长自制的腌菜，不知比起这个孰高孰低？”郑芫耳尖，已听到“完颜道长”四个字，便问道：“傅翔，你说完颜道长怎的？”傅翔笑道：“我在说，道长曾在神农架上单独待了一段日子，存粮吃得差不多了，他老人家就亲自动手腌了一缸酱菜，据他自己说美味天下无双。”
众人听了大笑。天虚道长道：“正期待完颜道长来武当。他老人家可是咱们的恩人，来了定要好好请他遍嚐武当山的各种美味素食。只不知他老人家是否仍在闭关修行？”
傅翔望了阿茹娜一眼，回道：“晚辈猜想他老人家定然会来。试想武林大会推举盟主的大事，他老人家不来，赫赫有名的全真派岂不缺席了？”朱泛忽然冷冷地道：“还有鲁烈哩。”
方冀听到这话，不禁暗暗心酸：“赫赫有名的明教又还剩下几人？”他想到章逸，不知为何心中又闪过一丝无名的不安，暗忖道：“章逸能以‘乾坤一掷’杀了金寄容，倒让我明教武学后继有人，但他那么高的武功从那里得来？”他又想到傅翔：“翔儿也是明教绝学的最佳传人，他的成就更将在历代明教高手之上，但是他愿意加入明教么？”
这些日子来他不住地忧心，整个人也变得沉默寡言。过去十多年，他胸中复仇之火支撑他努力活着，如今复仇之念虽然不再燃烧，但恢复明教的念头开始在心中如怒涛般汹涌。这次武当派发出推举武林盟主的邀请函，令他格外感触良多，想到恢复明教大业事多如麻，岂是自己一个垂垂老矣的伏枥老骥所能一肩挑起？不禁愁眉难展，辗转难眠。
郑芫和朱泛又聊起如何帮建文送密令给铁铉及盛庸的事，谈到龙腾镖局用金蝉脱壳之计骗了天竺高手，将火器顺利运到郭英营中，说得兴高采烈；阿茹娜和傅翔谈起协助燕王妃守燕京城，组织全城姑嫂大妈加入战斗的事，讲到阿茹娜用水洒城墙成冰，让李景隆的攻城大军束手无策，也引得众人啧啧称赞。
这两批后起之秀，傅翔和阿茹娜协助燕军守城，朱泛和郑芫协助朝廷平燕，这两者方冀都不以为然，而此时两方同坐一席上谈笑风生，丝毫不为立场对立感到困扰，对方冀来说只觉不可思议。他暗自感叹：“这些年轻人对天下兴亡、社稷正义都没有强烈的感觉，只要自己觉得做得快活便好。是世道变了，还是我老了？”
武当的道清子也加入，他对阿茹娜赞赏有加，又对这次送给武当派解围的锦囊妙计赞不绝口，把阿茹娜说得像女诸葛似的。他十分振奋地道：“数日之内，中土各派要齐聚武当。咱们推出盟主以后，武林各派便听盟主的号令，中土武林从此团结起来，抵抗外来邪道。”
五侠排名第二的天行子插口道：“对方早已集聚山下，倘若他们要抵制咱们呢？”道清子兴奋地道：“那么大伙儿只好先联手一战，就叫做‘保卫大武当’之战吧！”众人鼓掌叫好声中，朱泛忽然道：“阿茹娜这计谋是好的，但‘保卫大武当’这名儿不好……”满座停下说笑，全部瞪着朱泛等他说下去。
他慢条斯理地道：“用俺家乡话念出来，好像成了‘包围打武当’，这个不好。”大伙愕然笑不出来。郑芫白了朱泛一眼，低声抱怨道：“你这人有病么？”朱泛笑而不答。郑芫见大伙有点尴尬，便转换话题问武当掌门：“天虚道长，敢问您这回发出了几封邀请函啊？是请那些门派呢？”
天虚道长微笑道：“中土武林门派共有二十多个，有些很少活动，或只在所在地周边活动。咱们五人商量过后，此次共请了少林派、全真派、点苍派、峨嵋派、崑仑派、华山派、北岳恒山派、南岳衡山派、辽东派、大漠金沙派、丐帮、明教，以及武当一共十三个门派，估计应有十个以上的门派会来参加。”
郑芫拍手道：“眼下明教和丐帮的人已经到场了，听说我天慈师父也在赶来的路上，即便少林寺没有人来，天慈师父也可代表。”道清子道：“以天慈法师的辈分，他若代表少林寺，无为方丈应无异议。”天虚道长微笑摇头道：“道清师弟说得虽好，但此等推举武林盟主的事，除了无为大师亲临或亲派代表，天慈是作不了主的。”
朱泛道：“除了明教和丐帮，别忘了还有点苍派和峨嵋派已到了武当山下。”道清子道：“点苍丘全、峨嵋百梅，既然听命于天竺要打倒武当派，如今邀他们来争取中土武林盟主，岂不是他们的好机会么？只要有本事当上了盟主，咱们都得听从他的。”
排行武当第四的坤玄子道：“依小弟的了解，天尊地尊极有可能要峨嵋、点苍两派应邀上山，天竺高手全都加入两派，成为‘中土’武林人士，也参加盟主的推举。咱们不能不防这一着棋。”
坤玄子曾为天尊埋伏武当十多年，熟知天竺这批人的作风，他此言一出，大家都静了下来。朱泛道：“坤玄道长言之有理，天竺几个高手暂时成为峨嵋及点苍的弟子确有可能，但天尊和地尊不可能施出这种贱招吧？”
郑芫第一个不以为然，叫道：“朱泛，你别把天尊地尊想得太高尚了，凭他们联手偷袭傅翔的事看来，这两个什么鬼尊就是会施出这种贱招。”
方冀皱着眉想了一会，转首问天虚道长：“天虚掌门，这推举盟主的程序是怎么个规矩？”
天虚道长道：“一切皆在会中决定，咱们先抛砖引玉提出一个章程纲要，再由各门各派发表意见，商议中土武林盟主应该具备的条件，不论是武功、见识、人品、声望……大家可以尽量提出来。另外，对盟主的权力要谈定，盟主的责任也要厘清，等有了一致的看法后，便可以推举盟主的人选了。大家根据公认的条件一项一项讨论比较，直到最符合众望的一人被推出为止。”
方冀道：“整个过程只动嘴，不动武？”天虚道长苦笑道：“但愿如此，但大概不可能做到。只要有人坚持不同意见，最后诉诸比武不可避免。”
方冀点头道：“想来必然如此。老夫有一些浅见，未知天虚道长意下如何？这天尊、地尊两人应该不会加入点苍和峨嵋去做两派的弟子，但却必然以某种身分隐于两派之后，支撑这两派争夺盟主。若能成功固然好，若不能成功，便等咱们的盟主推举出来了，这两人再出手打败咱们的盟主，甚至挟持咱们的盟主以令中土各门派……”
方冀说到这里，众人已听得出了一身冷汗，阿茹娜尤其又惊又佩。她提出的计画，原是藉推举武林盟主将各门派邀到武当，破了天竺人想一举消灭武当的阴谋；但照方冀这么一说，推举盟主反倒为天尊地尊搭了一个台，让他俩可以一举征服整个中土武林。她惊恐的是此计搞不好会弄巧成拙，佩服的是方冀这明教昔年的军师老谋深算，洞悉危局于事先，确实名不虚传。
天虚道长闻言便站了起来，稽首道：“方军师剖析得透彻，贫道五体投地。对方极有可能采用此种策略，咱们计将安出？”
阿茹娜和朱泛两人对望了一眼，朱泛是个足智多谋又极具胆识的少年，阿茹娜是个熟读兵书且运用灵活的少女，这两人听了方冀的话都觉没辙。其实道理十分简单，如果动武，没有谁打得过天尊和地尊。
阿茹娜十分焦急，一双美目望着傅翔，她心中还有最后一张至尊牌，但她不敢讲，这张至尊牌要傅翔自己翻出来。
傅翔本来不想多言，但见到师父一番话把大家吓住了，阿茹娜殷切的眼光又盯着自己，他终于亮了底牌，对方冀道：“师父，不管天尊地尊要先打后打，咱们就陪他俩玩到底。”方冀道：“咱们？”傅翔道：“完颜道长跟弟子我！”
此言一出，全场肃然。过了片刻，天虚道长道：“傅小施主，你说完颜道长一定会应邀来武当？”傅翔道：“完颜道长已经到了！”
方冀闻言喜出望外，整个应敌大计飞快地在他脑海中转了一圈，嘴角边带着三分诙谐道：“那就有办法了。完颜道长和傅翔一老一少，大概都不会要争做武林盟主吧？这两人的责任便是牢牢盯住天尊地尊，他们吃饭你们也吃饭，他们入厕你们也入厕，他们要动手，你俩便陪着他们动手。咱们其他人就好好推举武林盟主，妙啊！”
傅翔和郑芫都很少看到方师父俏皮的一面，不禁愕然。想来是因苦思如何应敌的事让他烦心经日，这一下豁然开朗，心情突然放松了。
天虚道长听得完颜道长已经来到武当，心中一喜，他在襄阳城外汉水岸边曾见过完颜道长与地尊过招，心想己方至少有了一个足堪匹敌的好手了。至于傅翔，他虽不知这个天赋奇高的少年高手目下的功力精进到了何等地步，但从方冀那么开怀放心的笑意中，似乎得到了答案；同时心中也大大的震撼，难道这少年的武功，已经精进到堪与天尊或地尊一战的地步？
这时一个年轻小道士走进来，在天虚道长身旁轻声道：“禀掌门人，华山派掌门人何老前辈率门人到了武当，现在距玉虚宫约半里路上。”天虚道长大喜道：“何老前辈亲自来了？不得了！”忙起身对天行子道：“天行师弟，快随我出宫相迎。”
天虚道长及天行道长快步走出，道清子向大家解释道：“华山掌门何定一老前辈，自五年前得到失传百年的华山古风剑谱后，便在一个密洞中闭关苦修，武林中没有人知道他老人家的下落，华山派事务全由他大弟子代为处理。是以方才掌门师兄听说何老前辈率弟子亲临，实感惊喜。”
郑芫问道：“这位何老前辈今年高寿多少了？”道清子道：“确实的年龄贫道亦不清楚，但曾听掌门师兄说起，十五年前‘华山剑圣’何定一在华山南峰之巅力战金沙门的‘大漠金枪’柳横，那时他已过花甲之年了吧。”
方冀接着道：“不错，我还记得，当年可是轰动武林的大事呀。‘大漠金枪’上华山，硬要华山派交出‘华山快剑’的剑谱，说华山剑法是从‘金沙十八式’中抄袭了精华加以改变而成，他要比较两派剑谱来印证一下。何定一不肯接受柳横的说法，结果便在华山之巅展开决战。何定一技高一筹，华山快剑胜了对手的金枪，这一战中双方的招式从此在武林上传说不绝，成了单剑破单枪的经典之作。何定一那时已过六十。”
朱泛听得十分兴奋，笑嘻嘻地道：“适才听天虚道长说，这回他也邀请了大漠金沙门的掌门与会，那么华山派与大漠金沙门的这段公案，岂不又要重演？俺瞧那何老儿五年来躲着不出，这一下突然跑到武当来抛头露面，除了不肯错过推选武林盟主外，恐怕与金沙门也受邀的事大大有关系。有趣啊有趣，有好戏看呀！”郑芫道：“朱泛，你见了华山何老前辈，不许称他何老儿。”
道清子道：“何老前辈的华山剑法，早已被公认是武林第一快剑。这五年来勤修失传百年的华山古风剑法，他老人家剑上的造诣必定更上层楼，这一回不知有无眼福瞻仰一番？”朱泛道：“道清道长你大大放心，只要金沙门那个十五年前吃了败仗的来到武当，咱们就不会错过一场枪剑决斗的好戏。只不知那个‘大漠金枪’这十五年来有没有什么长进？否则再吃一次败仗，岂不无聊？”
阿茹娜听得有趣，忍不住问道：“什么无聊？枪剑决斗怎会无聊？”朱泛道：“俺是说咱们看得无聊。苦练十五年总要复仇雪耻成功，这戏才唱得好看。俺问你，有没有看过‘勾践复国’的戏？”阿茹娜道：“没看过，在燕京倒听过唱大鼓的唱过一段‘卧薪嚐胆’。”朱泛道：“那也成。试想假如越王勾践卧薪嚐胆，每天舔那又苦又臭的胆，整整十五年，然后兴兵伐吴，又打一个败仗，你说这戏看得下去么？”
众人被他逗得哈哈大笑。道清子道：“红孩儿说得有道理，可惜有一桩事不对。”朱泛觉得自己一番话说得头头是道，那有错处，便道：“何事不对？”道清子一本正经地道：“那‘大漠金枪’柳横不是金沙门的掌门。这回金沙门受邀的掌门人，乃是号称‘漠北第一剑’的秦百坚，柳横是秦掌门的师兄，这回来不来武当还不知道呢。”朱泛抓抓头道：“也罢，那就瞧华山派和金沙门拚剑法，也还不错。”
华山派掌门率弟子从华山经丹江顺流而下，头一个应邀到了武当。继而衡山派的掌门‘回风刀’莫君青，率领两个师弟赶到。第三批到达的就是丐帮帮主钱静，她率了两大护法“魔剑”和“醉拳”，同来的还有灵谷寺的天慈大师及明教的章逸。然后是恒山派的青莲师太带了弟子两人来到。隔一日，少林派终于也到了，方丈无为大师亲率两位无字辈的高手──无戒法师及无忧法师一同前来。
再过两日，崑仑派的飞云大师率了三个俗家弟子到了武当。当日下午，金沙门的掌门秦百坚和他的师兄“大漠金枪”柳横也到了。在山下盘桓的峨嵋派和点苍派果然也联袂而至。
始终没有出现的是辽东派。武当五子见日期已过，各门派多已到了，便决定不再多候，次日便在玉虚宫正殿外举行大会。
武当弟子忙了一整夜，终于在天亮前将大会会场布置完毕。卯时正，玉虚宫内武当五子率众弟子拜过了真武大帝及三清，香烟袅袅中，天虚道长带着四个师弟走出宫门。宫门外的广场上已设有主客席位，众武当弟子峨冠盛装，正在引导贵客就座。广场正对面一望无际，天边彤云汹涌之中金光四射，一轮红日缓缓升出云层。这时武当各观各宫钟声齐鸣，引导肃客也正好各就各位。
十二个门派的席位排成一个半圆，各门各派皆有一掌门席，后面安排有六张高背木椅，是各派门人的座位。在半圆之外的侧边则有一排贵宾席，供非属十三门派的贵宾所用。这时大家已经坐定，天虚道长环目细看，只见左边第一席是少林派，无为方丈坐在前面，无戒、无忧两位大师坐在他身后。少林派右边便是全真教，空荡荡的七张高背椅没有一个人，完颜道长没有出现。
半圆外侧面的贵宾席上坐了天慈大师、郑芫、傅翔及阿茹娜。天尊和地尊也没有出现。
武当掌门天虚道长虽不知这情况是吉是凶，但戏已开锣，不容拖延。他朗声道：“贫道天虚，忝掌武当派，是此次大会主人。承蒙各大门派掌门率门人出席大会，贫道代表地主，向各位表达欢迎及感谢。贫道这厢有礼。”
他站起身来，左右各一次稽首到地，然后坐回座位道：“此次大会，咱们共发出十二张邀请函，连地主武当共有十三门派参加。从左边算起有少林派、全真派、崑仑派、峨嵋派、恒山派、丐帮；从右边算起则有辽东派、明教、衡山派、金沙门、点苍派及华山派。除了辽东派至今没有音信外，其余各门派皆已到齐。全真教的完颜道长已到武当，他老人家随时会出现……”
场内各门派原本见全真教的席位空空如也，以为将会缺席，这时听天虚道长说完颜道长已到武当山，全都为之一震，不少人发出轻呼。只因完颜道长在汉水岸边大战地尊，抢救少林藏经阁首席无痕大师，又上少林寺大战天尊，这个隐居多年、在武林人心中已渐被淡忘的全真老前辈，突然一夕暴红，武林中人津津乐道，更别说能有机会一瞻他尊颜有多兴奋了。
天虚道长再次站起身来，遥指圈外贵宾席道：“咱们也要欢迎几位不属于十三门派的武林高手：南京灵谷寺的天慈大师、京师锺灵女侠郑芫、燕京城来的年轻高人傅翔及阿茹娜，正好请他们为咱们今日的大会做一个见证。”
天虚坐下后接着道：“咱们齐聚于武当山，目的是要推举中土武林的盟主。过去武林各门派，各有各的门规和武学，只要秉持尚武之德，或修身练气，或行侠仗义，大家相安无事，所以也没有什么联盟或盟主之事。但近年来不同了，有外来的武林高手，强施霸道，要我中土武林各派缴出咱们的武学秘笈，臣服于他们的领导。这外来武林高手武功极高，在中土各门派中布置暗桩，有的潜伏可达十数年之久，可谓处心积虑，不择手段。这就逼得咱们一定得团结起来，推举一位盟主。”
天虚道长说到这里，引起全场共鸣，除了点苍、峨嵋两派外，大都点头称是。天虚继续道：“咱们武当派几个师兄弟商量了多次，决心出来做个抛砖引玉之举，邀请各门派的前辈先进到武当山来共商大计。如能推举一位武林盟主，制定一些规矩，大伙在盟主领导之下，互相支援，互相帮助，让外来的高手不能凭着武力欺凌大家。”这几句话说出时，天虚用上了他深厚的武当内功，每一个字都如洪钟骤响，声音远传，回音不绝。
各派不少人大声叫好。一个低沉的嗓音从叫好声中透出，虽然不响，但却清晰地钻入每个人的耳中：“天虚道长的意思是好的，但咱们武林各派向来我行我素，从不结盟，大家自由惯了。这盟怎么结，盟主怎么推举，恐怕还要从长计议……”说话之人见众人都转首看着自己，便微笑自我介绍：“小弟点苍丘全，就教各位。”
丘全是点苍派新任的掌门人，众人中多数对他甚为陌生，这时听他如此说，倒也说出不少人的心意。忽听得左手边一个苍老的声音道：“点苍派的，你便说说该怎么结盟，怎么推举盟主，老夫洗耳恭听。”众人转目一看，发言者乃是“华山剑圣”何定一。
丘全说出那一番话，只是表示一下不甘心完全听武当派摆布的意思，其实心中并无具体的意见，正在思索如何回答这个难缠的老头，右手边的大漠金沙门掌门人秦百坚已接口道：“其实各门派的武功秘笈中，确也有些是偷自别门派的，只是有人死赖皮不认帐。我金沙门倒赞成未来盟主的第一个任务，便是开一个公正的武学评断会，把各门各派的武功谁偷谁的给弄清楚。”
华山派的何定一冷笑数声，并不答话。秦百坚座后的“大漠金枪”柳横怒声道：“何老儿，你冷笑什么？”何定一摇了摇头，轻声道：“不识大体的妄人。”他声音虽轻，却用了华山派百步传音的内功送出，全场每个人都清清楚楚地听到他极为不屑的“不识大体的妄人”七个字。
柳横、秦百坚隔着丘全与何定一互讽，坐在天虚道长左边第四位的崑仑派掌门飞云大师口宣佛号道：“阿弥陀佛，金沙门要找华山派的碴儿，可以日后再打一场，老衲乐意当见证。现在莫吵啊。”衡山派的莫君青却拍手道：“要打就现在先打，不然等盟主推举出来了，万一他第一道命令就是要两派不准打架，我们还看个屁啊？”这衡山派掌门名字文雅，说话却粗俗。
在贵宾席中的郑芫听得笑弯了腰，拍手道：“这个莫君青讲得最在理，还是先打了再开会，程序上比较顺。”傅翔道：“你唯恐天下不乱。”天慈法师道：“怎么几个大老都不开口，任由这几个人闹下去？”
阿茹娜低声道：“完颜道长仍不见踪影。”傅翔道：“你放心，天尊地尊不出来，道长他老人家就不会现身。天尊地尊要等盟主选出来了，他们才会出现，直接向盟主挑战。”阿茹娜知道，那时也就是傅翔要出手的时候了。
终于少林寺的无为方丈发言了，全场立刻静了下来。无为道：“各位武林先进，武当天虚道长和他四个师弟发起这个武林大会的用意，贫僧及咱们少林寺是赞成的。各位也都知道，少林寺一向抱着‘人不犯我，我不犯人’的宗旨，在武林中与世无争，与人为善，本来也不赞成结什么盟。但如今情况特殊，天竺的两大高手天尊和地尊有意要征服中土武林，强夺各门派的武功秘笈，中土武林实已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，少林寺这才出来支持武当五子这个想法。
“老衲提三个建议，第一，这个结盟乃是一个各派遭遇紧急事件时，互相联系、互相救助的组织，绝不能干涉到各门派自家的事务。盟主的权责就是善尽其力，团结各门派，遇紧急事件时，有权调动各派力量共同抵御外来攻击。第二，各派各门对抵御外侮之事必须服从领导，各尽全力，不得藉故内斗。第三，一旦此种危机不复存在，咱们就再商议要不要将联盟解散了，恢复各家的自由自在。”
无为方丈此言一发，立刻得到多数掌门人的赞同。恒山派的青莲师太合十道：“善哉此言。无为大师住持少林，原就是武林领袖，这盟主一位是否就请无为大师来担任，想来中土武林无人会反对……”
她话尚未说完，已被峨嵋派的百梅师太打断：“且慢，且慢。我等既要推举一位盟主来领导各派，这盟主须具备那些条件总得先谈一谈，然后根据这些条件推举出来的盟主，才能符合众望，各派才能心悦诚服。”
坐在最右边的方冀一直没有说话，他听这百梅师太之言，便知她定是要强调某些条件的重要性，以利天竺武林的计画遂行；但她说要先商议盟主的条件，却是句冠冕堂皇、掷地有声的话。于是发言道：“峨嵋派百梅师太的话十分有道理。俺以为咱们未来的这一位盟主，既要领导天下各大门派，他的人品、武功、声望、人缘都要好，这些不在话下；不过，由于盟主要能洞悉敌人阴谋于先机，又要能迅速传递消息与命令，还要有能力指挥运用各门各派组成的团队力量，因此这位盟主及其直辖的门下，本身便要有相当庞大的作战能力……”
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，见几位掌门人都点头称善，便继续道：“举个具体一点的例子：俺明教若在二十年前，诸高手还没被朱元璋那个暴君毒害，明教兄弟成千上万人时，如果有人推举明教当盟主，明教是有这个条件的。但如今，就算有人要推举咱们，咱们势单力薄，便打死也不敢担任了。俺提这些，乃是看到这盟主将来要做的事及面对的困难，没有这个条件是干不了的。”
崑仑派的飞云大师接着道：“明教方军师说得好。武当派在天虚道长率领之下，急人之难，行侠仗义，组织能力又强，便以此次大会而言，从筹备到邀请到接待，短短时间里各项事体做得无一不妥贴，天虚道长本人的人品武功更是没话说。贫僧建议，这武林盟主便由武当派天虚道长来做，最是符合方才大家所说的条件。”
飞云大师说完，便有几个掌门人拍手支持。天虚道长站起身来道：“多谢飞云大师及诸位好友的好意，但此次咱们面对的敌人实在太过强大，本人及武当派纵然有心也力有未逮。贫道建议这盟主之位，非少林寺无为大师莫属。”
无为大师起身合十为礼，朗声道：“多谢天虚道长看重少林寺，但此事万万不可以。并不是贫僧多所推托，实因少林群僧终生修经习武，不问世事，对刚才明教方军师所说盟主的责任及条件，实在无能力做到。如果勉强接下了，必将误了咱们中土武林的大事。”
多数掌门人初听天虚道长推荐无为大师，大家想到少林武学领袖群伦，寺中高手如云，无为大师本人声望也高，实为不二人选；继而听到无为大师本人的说法，再对照方冀提到的盟主条件，便觉得无为大师说的也是实话。这一次推举武林盟主，不是选一位精神领袖，而是选一位有能力动员、凝聚天下武林力量的实质领袖。
无为大师见众掌门人并无反对之意，便接着道：“贫僧几经深思熟虑，要为中土武林推举一位有谋略，能掌握天下各路消息，能指挥庞大战力，又肯摩顶放踵为武林大义而战的英雄，做为中土武林的盟主，那便是丐帮的钱帮主钱静！”
此言一出，全场肃然，连钱静自己也万想不到无为大师会推荐自己。她正在思考如何回应，武当天虚道长已大声叫好，附和道：“无为大师言之有理！贫道深有同感，也愿推荐钱静帮主为武林盟主。”
方冀先前在提出盟主应具备的条件时，心目中想的便是钱帮主。方冀出身明教，深知武林各门各派之间的联系协商极为困难，如没有绵密而庞大的组织，掌握各路信息与动静，根本发挥不了指挥的效力。武林中各大门派各有武功上的绝学，但若要推出一个有领导效能的盟主，只有丐帮的帮主可以胜任。于是他毫无犹疑地发言支持：“明教完全同意无为大师的高见，支持丐帮钱帮主担任武林盟主。”
衡山派的莫君青也发言支持，但他的理由十分奇特，引起众人一阵哈哈大笑。原来莫君青一本正经地道：“我衡山派自知武功、人望都不够做盟主，但我们的盟主是要领导大家对付天竺武林，听说天竺武林人个个没得道德，全都是专门搞阴谋的小人，对付这些人呀，嗯啊我看名门正派的大师们没得用处，还是请叫花子来领导大家，嗯啊比较实在。他们搞阴险的呀，我们以毒攻毒啊。”
他一口湘乡话很不好懂，前几句场面官话还听得明白，长篇大论讲下来，中间还夹了许多“嗯呀嗯呀”的语助词，就更难懂了。不过大家总算还是弄懂了，他是支持丐帮来领导的意思。
天虚道长见大家纷纷表态支持，便请钱帮主发言。钱静从初闻无为大师推举自己做盟主，便十分紧张地跟两位护法及朱泛商量了一下，原意谦辞，但听到连续几位掌门人的推崇，便又有些犹疑，是否要挑起这一重任？两位护法及朱泛都倾向接受推举，唯一担心的是反对声音还没有出来。此时天虚道长催促，钱静不能不有所表示，于是站起身来，抱拳向左右行礼道：“无为大师和各位前辈先进抬爱，钱静实在担当不起。其实无论谁担任武林盟主，只要一声令下，丐帮都会身先士卒，全力以赴。至于是否要由钱某来担任盟主，钱静自觉威望、武功皆不足以领导群伦，还望各位再推更适当的人选。”
无为大师听钱静虽然谦辞，但她的口气似乎也不是绝无可能，便进言道：“老衲与钱帮主虽不深识，但方才推举钱帮主之议，乃是经过老衲与敝寺诸位无字辈的师兄弟再三商议的结果，敝寺无异议认为当此中土武林危急存亡之秋，唯有请钱帮主率领丐帮弟兄登高一呼，咱们各门派各尽己力，方能抵御外敌，教外来武林人不敢小觑咱们。钱帮主请为中土武林的安危，幸勿推辞。”
这番话十分诚恳，又出自武林领袖少林寺方丈之口，其分量之重可想而知。钱静闭目思考了一会，张目道：“钱某及丐帮听大家的意思再作决定。”
天虚道长听她已松口，不禁大喜。正要发言，点苍派的掌门丘全忽地站起身来，大声道：“且慢，小弟有话要说。”天虚道长道：“丘掌门人请说，贫道恭听。”丘全拱了拱手道：“点苍派推举峨嵋掌门为天下武林盟主，敬请公决。”
此言一出，全场大惊。一旁贵宾席上的阿茹娜低呼道：“不好，对方计画有变！”傅翔和郑芫齐声问道：“怎么变？”
众人的眼光都移向峨嵋派的百梅师太，却见百梅师太朗声道：“恭迎峨嵋派新掌门人！”她不知何时已经退到后面一席，掌门人的席位空出来虚席以待。电光石火之间，一条灰影如飞鹰疾降，稳稳坐在峨嵋掌门的位子上，来人哈哈长笑，正是天竺来的天尊。
众人惊骇得还来不及反应，又是一条灰影从天而降，坐落在点苍派掌门的席位上，丘全也已退坐到后席。只见来者又高又瘦，双目精光四射，正是天竺来的地尊。
丘全朗声道：“点苍派在此宣布，原掌门人丘全让位于地尊。我点苍弟子皆效忠于新掌门人，本次大会便由新掌门人地尊代表点苍推举武林盟主。”那百梅师太也大声道：“峨嵋派百梅师太在此宣布，峨嵋掌门人之位让于天尊，我等峨嵋弟子全都唯天尊掌门马首是瞻。”
那地尊立刻站起身来，先向众人抱拳为礼，然后朗声道：“敝人代表点苍派推举峨嵋派的掌门人天尊为中土武林盟主，哈哈，好极。”
各派掌门人面面相觑。贵宾席上的郑芫和阿茹娜同时低声道：“他们不以天竺武林身分与会，而要以中土武林掌门人的身分直接争取盟主，目的是针对傅翔啊！”傅翔一时还会意不过来，问道：“如何针对我？”郑芫道：“天尊地尊现下是十三个门派的掌门人之一，而傅翔你只能坐在贵宾席上当客人。”天慈法师道：“不错，他们改变身分，就是要让傅翔上不了场。”傅翔猛省，自己并不属于场上十三个门派中任何一派，这推举盟主的事，自己只能旁观。
场中经此变化，武当的道清子在掌门师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，天虚道长站起身来道：“峨嵋派和点苍派临场换人做掌门，这般儿戏的做法可是武林中史无前例啊。两派弟子中难道没有正义之士？就眼睁睁看着丘全和百梅这样数典忘祖？”
丘全厉声道：“点苍和峨嵋找谁做掌门人是自己派内的事，难道要经过武当天虚道长同意才算数？方才少林寺无为方丈才说过，就算是武林盟主推举出来了，他也不能干涉各派内部的运作。你武当派还没有当上盟主，就想搞统一天下那一套吗？”这丘全伶牙俐齿，天虚道长本想挑起这两派其余诸弟子的正义感，但看来与会的弟子皆已倒戈，是以没有一人有异议。
天虚道长十分失望，只好继续主持道：“还有其他推举的意见么？”他问了三遍，并无其他的提名。
这时天尊微笑点首道：“敝人愿意接受点苍派掌门人地尊的推举，担任武林盟主，敬请公决。”他这么一说，天虚便急向丐帮钱帮主征询道：“钱帮主，您怎么说？”
方冀在一旁焦虑之极，如果钱帮主这时拒绝了，就只剩下一条路，就是明教方冀自告奋勇亲自出马，不然天尊便成为唯一被推举而有意愿担任盟主的人选了。
众人万万想不到情况会突然演变到这一地步，所有的目光全都投注在丐帮钱帮主身上，一时之间玉虚宫前一片寂静，真正是鸦雀无声，落叶可闻。寂静中只听得钱静一字一字地道：“本来丐帮自觉武林盟主应由比咱们更有威望的人来担任，现在这情况嘛，老身反而觉得非干一场不可了，舍我其谁！”
钱静这“舍我其谁”四个字一说出来，立刻赢得在场各门派一致赞佩，有几个掌门人忍不住鼓起掌来，那衡山派的“回风刀”莫君青大声道：“他妈妈的，中土武林只有钱帮主像条好汉子，我莫君青供你老大姐驱使，嗯呀，水里火里一句话！”钱静的武功在场中未必最高明，但这“舍我其谁”四个字在此情况下说出口，领导群伦的气势便出来了。
天虚道长拍手请大家安静下来，朗声道：“咱们有两位武林盟主的人选，究竟是由那一位出任盟主，还要听听各位的高见。”
天虚右手边的华山掌门何定一道：“依老夫看来，盟主便是丐帮钱帮主了。不信的话，道长你问问大家，看推选谁的人多便是谁。”
天虚道长点头道：“推举丐帮钱帮主的请起立。”十一位掌门人中倒有七人站起身来表示支持，只除峨嵋、点苍、金沙门端坐不动。钱帮主自己则未表态。天虚示意大家坐下，又问道：“愿意推举峨嵋派掌门天尊的请起立。”这回只有点苍地尊、大漠金沙门秦百坚，及峨嵋派天尊本人表示支持。
衡山派的莫君青道：“大家的意思很清楚了，咱们便奉钱帮主做盟主吧。钱盟主啊，你可要记得我可是拥立有功啊，有什么好处可别忘了衡山派。”
点苍派的丘全道：“且慢。方才天虚道长问到各派支持那一位做盟主，也就是谁的声望高的意思。不错，丐帮钱帮主的声望比较高些，但明教的方军师说得好，声望只是条件之一，其他条件也很重要。依丘某来看，选武林盟主自然还是武功高最为重要，不然难不成大伙儿赶到武当山来比作诗写文章么？”
他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，各派掌门人听了也觉有理。天虚道长道：“依丘施主说，咱们要用比武决定盟主？”丘全道：“难道还有别的办法？俺建议便由峨嵋掌门和丐帮钱帮主露一手给咱们瞧瞧，谁的武功高，谁便领导武林，既简单又公平。”
方冀见事态发展到这地步，已无法再回头，只得据理力争，正在沉思措词，却听得崑仑派的飞云大师道：“这丘全的话似是而非。今天咱们各门派来此，不是要选出武林第一高手，而是要选出武林中最符众望的领袖……”衡山派的莫君青抢进来道：“一点也不错，他妈的丘全你自己想想，咱们十多个掌门人齐聚一堂，原来是要推一位盟主领导咱们对抗天竺武林，结果却推一个天竺来的老儿做中土的盟主，这还像话么？以后咱们这一票人还有什么老脸在江湖上混啊？”
丘全显然有备而来，微笑道：“天尊他老人家在天竺武林中可真是武德兼备的神仙人物，他既入了峨嵋派，今后便是中土武林人了。以他老人家的武功及威望，定能领导咱们对抗外来武林的欺凌，譬如蒙古的、西域的、百越的、高丽的、日本的……”
方冀见他强词夺理，便打断道：“飞云大师说得好，这不是天尊和钱帮主谁的武功强的问题，眼前是有两个阵容各拥其推举之人，要比也是这两个阵容来比比实力，还比较有道理些。”
丘全洞悉方冀是要避免天尊和钱静单独决斗的场面，正待发言反对，天尊却道：“方军师说得也有几分道理，咱们两个阵容各派三人来比划一下，胜方所推举的人选便是盟主，各位说这样可好？”
众掌门人觉得这样安排确有道理，一则可以避免成为钱静与天尊个人的比武争胜，再则两大支持阵容对人选意见不同，便由实力较强的一方来决定人选，也堪称公平，毕竟武林盟主的推举不是这两人的个人问题。天虚道长虽明知天尊的用意，对方以天尊地尊两人出战两场，三战两胜已经赢了，但他想不出反对的理由。
就在这时，远方忽然传来一阵大笑声，只见正对面的崖口处出现了一个瘦长飘逸的人影，背衬着朝阳的金光，疾如天马般朝着玉虚宫奔来，才一瞬间已到了眼前。大家只觉眼睛一花，来人已端坐在左边的第二张高背椅上，正是完颜道长。
他才一坐下，立刻又站起身来，对众掌门人稽首为礼道：“我老道本来不想赶这热闹了，这武林盟主谁做都一样，贫道毫无意见，但就是不能让天竺人做，尤其是那两个什么‘尊’的，俺瞧一点也不尊。”说完又对着一旁的贵宾席挥手，大声吆喝道：“傅翔、阿茹娜，你们也来啦。哎呦，还有天慈和尚及郑小姑娘，咱们在少林寺大战‘身毒人’的伙伴全到啦。”
完颜道长这一出现，便展现出完全不把天尊地尊放在眼内的气概，天虚道长、无为大师及其他几位掌门人都为之士气一振。天尊暗忖道：“你终于来了，但你只能出战一场，而且现下你已非我对手。嘿嘿，于事无补。”
天虚道长心中却在盘算：“完颜道长若能赢一场，咱们好好打赢天尊地尊之外的第三人，便有希望三场二胜。”但不知对方除天尊、地尊外，另一场是由谁出手？
方冀也在想同样的问题，对方除天地二尊之外，第三人必定是丘全、百梅和金沙门的秦百坚三者择一，但他对这三人都不熟悉，一时不知如何。这时身后的章逸趋前低声道：“军师，那点苍的丘全，俺手下的沙九龄会过他；峨嵋的百梅师太，郑芫会过她。俺瞧这两人不会上场，倒是那金沙门的秦百坚号称漠北第一剑，可要小心。”
这时天尊道：“大家既无异议，咱们便三场定胜负。第一场咱们就先派人吧……”他装模作样地转向地尊道：“点苍派的地尊掌门啊，你看咱们第一场派谁出战呀？”地尊指了指右手边，道：“就让金沙门的秦百坚为我们打头阵吧。”那秦百坚站起身来，抱拳道：“秦某敬候赐教。”
天虚和他左手边的钱静正在商量由谁应战，钱静身后一人低声道：“帮主，这秦百坚号称漠北第一剑，便让属下来试试吧。”钱静和天虚道长转头望去，只见发话者是丐帮左护法“魔剑”伍宗光。钱静咦了一声，她发现背后原只有伍宗光、姚元达及朱泛三人，此刻竟然多了第四人，赫然是“无影千手”范青。此人神出鬼没，没有人知道他何时从背后的玉虚宫闪出来坐在朱泛身旁，朱泛也不出声。
天虚道长右手边的“华山剑圣”何定一低声道：“道长，这秦百坚还是交给我来打发吧。”天虚心知己方用剑最强的两人便是何定一及伍宗光，如果与秦百坚斗剑，必然就是这两人中择一而为，一时难以决定。
钱静心想，这何定一的华山快剑天下无双，但毕竟上了年纪，不宜久斗，而这第一场对阵的胜负关系到最终结果，对己方而言是绝不能败的一场，便低声道：“我看这一场还是让伍宗光上，何老前辈的快剑留到会后收拾那柳横，了结和金沙门这段公案。”何定一便点首不再争锋。
于是天虚道长朗声宣布：“钱帮主这边第一场由伍宗光出战。”众人一阵兴奋，这场比试由这两位剑术高手对决，精彩可期。
那无影千手范青笑咪咪地从大袖子中拿出一卷皮纸，悄悄交给钱静。钱静见那皮纸的质料似非中土之物，心中一紧，便把纸卷打开，只见上面用红笔写着：
“第一场秦百坚
第二场地尊
第三场天尊
就盟主位众归山下会合再上山灭武当”
钱静吃了一惊，一面递给天虚，一面低声问范青：“范老从何处得此纸卷？”范青道：“山下的天竺客。俺去探探底，顺便带个纪念品。”天虚看了脸色微变，以手招道清子过来，将皮纸卷悄悄塞在他袖中，低声道：“送给无为大师看。”道清子将皮纸卷交给了无为，无为一触手便知是天竺特有的经文纸，他展开瞄了一眼，也是脸色微变，便交给了身边的完颜道长。
这时，号称“漠北第一剑”的秦百坚与丐帮的“魔剑”伍宗光已步到场中央。天尊喝道：“两位用剑高手以五百招为限，如过了五百招仍无胜负，便算平手收场。钱帮主，你说可好？”钱静暗忖：“这一场只可赢不可输，绝不和他打平手。”便回答道：“五百招太少，八百招为限吧。”天尊倒是大方，哈哈笑道：“就依你讲的，八百招就八百招。”其实他心中早有把握，重点在后面两场，自己和地尊怎会落败？
秦百坚亮剑了，这金沙门的武功揉合了蒙古、藏派，以及西域古伊斯兰剑派的精华，在元朝初年由一位远自撒马尔罕来到漠北的剑客，将几种渊源迥异的武功整合成一套威力极为强大的攻势武功，其中尤以剑法最是厉害。百年来虽然涉入中土武林不多，但已打出十分响亮的万儿，中土武林碰上金沙门的门人，都敬而远之。
这秦百坚虽是汉人，但精通西域古文字，他从古经书中又悟出了若干新意，江湖上但知他是漠北第一剑手，却极少人和他动过手。丐帮的魔剑伍宗光早已名满江湖，行走大江南北数十年，在剑上未逢敌手，这时也拔出了宝剑。
只听得一声轻喝：“来吧！”秦百坚立刻发动剑招，五招之内就把攻势推到十成，身形滚入剑光之中，已经难辨招式，实是气势极强的上乘剑法，连旁观的华山掌门何定一都为之动容。
反观伍宗光这边，在对方剑势卷过之处，看似只能因势反应地出招收招，实则每一剑递出都是消强化奇，拨反为正，将对手极其凌厉诡奇的攻势化为平淡易守。是以看上去秦百坚占了上风，伍宗光陷入防守圈难以反击，但实际上秦百坚完全没有感受到领先，只觉自己剑上的威力都像是吃不上劲，攻到伍宗光的身前便被化于无形。一转眼两百招过去了，伍宗光还没有施出任何还击。
但是伍宗光心中却愈来愈吃惊，只因他感觉到漠北的剑法有一点与中土所有其他门派的剑法不同，便是别的剑法使得愈快必然愈轻巧，但这秦百坚手上递出的剑招却有愈快愈重的趋势。他暗忖道：“如果这真是漠北剑法的特色，过了五百招，这厮的金沙剑法岂不成了金沙斧法，这便如何是好？”
两人恶斗过了五百招，秦百坚厉害的招式层出不穷，又快又重并无消减，伍宗光使出毕生绝学，勉力挺住。魔剑一生以剑会友，以剑杀敌，上乘的剑道已经融入他的思维与行动之中，一念一动都是剑法。他一面剑上加力，一面暗自沉吟：“这愈快愈重下去，终有极限。俺要抓准那极限来到的瞬间，狠狠展开反击。”
果然魔剑的经验老到，又斗了两百多招，秦百坚的招式在转换之间突然加速，要使对方跟不上来，而伍宗光就在这一刹那感到对手的招式虽比原来更快，剑上力道却没有变重，反而有一些变轻了，这就是伍宗光苦苦等待的时刻。只见他大喝一声，手中长剑剑光暴长，魔幻般的奇招异式如猛虎出闸，洪水破堤，瞬间就将攻势抢到手，接着便是剑出如长枪巨斧，连续攻出数十招。
秦百坚暗叫一声不好，一连退了六步后，他脚踏两个三角步，虽退不乱，这是西域古剑法的基本步，与中土各派的梅花步或七星步大大不同。但秦百坚心中有数，自己已是强弩之末，很难再夺回优势，除非施出最后的绝招……
只见他退了六步，拚发六招，再退六步，又奋力攻出六招，再退六步，在半圆形的各掌门坐席前已退出一个半圆。接着他提满了真气，连人带剑化为一道虹光飞扑向伍宗光，剑尖闪出芒焰，这是大漠剑法中的最后一式“流星追沙”。伍宗光见多识广，见对方忽然连退十八步，便知接下来必是惊天一击，也将内力鼓到极致，严阵以待。
说时迟那时快，秦百坚的长剑离伍宗光尚有三尺时，忽然挟着雷霆之势脱手飞出，而秦百坚空出的双手立刻化为两只铁锤般的拳头，双击伍宗光的两胁。这一招变得太快太狠，众人惊呼四起。伍宗光在惊呼声中也是人剑合一，众人只见一片模糊的剑光舞影，秦百坚的长剑落空飞出数丈外，伍宗光的长剑也飞到空中。接着又是一片模糊的拳影，两人四臂相交，各自退出数步。这时大家才看清楚了伍宗光的步伐，似醉似舞，极快地曲线跃起，伸手抓住了落下的长剑，反手刺中秦百坚的上左胸，然后摇摇摆摆走出五步方才立定。
众人不禁发出两次惊呼，第一次是目击伍宗光一剑刺中秦百坚的左胸，第二声是发觉这一剑从秦百坚宽大的衣襟上贴体而过，只刺穿了衣袍，却未伤及秦百坚的身体。丐帮座上的“醉拳”姚元达拍手大叫道：“好家伙，你何时偷偷把俺的醉拳放到你的魔剑里去了？”伍宗光冷笑道：“你不时也在偷学我的魔剑，你以为俺不知道么？”众人听了这对话，又震惊又觉莞尔。
这时百梅师太大声道：“最后一招刚好是八百零一招，这一场应该是平手。”天尊向钱帮主道：“怎么说？”钱静沉声道：“不错，是八百零一招！”
场中两大剑术高手相隔十步对立，魔剑伍宗光长剑已经归鞘，那秦百坚双手空空，忽然朗声道：“最后两招其实就是一招，第八百招时，俺已经败了。”他向伍宗光抱拳道：“魔剑仁心，佩服。”说完大步走回地尊和莫君青中间的座位，神色自若。
这种情形之下，话多的衡山派莫君青不讲两句话是忍不下的，他向秦百坚抱拳道：“好汉子，嗯啊输得漂亮。”
武当天虚道长满怀激动地宣布：“第一场比武，丐帮阵容胜峨嵋阵容！”
地尊缓缓从点苍掌门的座位上站起来，走到场中淡淡地道：“推举天尊做盟主的第二场，由我点苍掌门地尊出战，谁来应战？”
无为大师对右边的完颜道长道：“道长，该你下去会会老朋友了。”完颜道长笑咪咪地走到地尊对面，道：“地尊，咱们以一千招为限吧。贫道如果一千招还赢不了你，便算扯平吧。”地尊冷笑道：“随便你老道，你可以放心，咱们不会打成平手的。”完颜道长忽然一脸诚恳地道：“我老道倒是喜欢打平手的，不伤和气多好。”
地尊哼了一声不再答腔，只低喝一声：“道士看招！”说着单掌一扬，立刻兴起一股狂飙，但他的掌势却在还没发出时已经转向，带着那股庞大的内力袭向完颜的左侧。改变之快，转折之流畅，在场众人只看得一招，便在心里赞叹佩服不已。
只见那左袭的一掌尚未递全，地尊已经到了完颜的身后，大伙眼睁睁注视之下，地尊如何移形换位的却没有几人看得真实。但所有人都感觉到，那股一直还未发出的内力又加重了，狂飙发出尖锐的啸声，震耳如雷！
现场高手如云，但这几招中所展露与所隐藏的高深武学，看在每个人的眼中，却有不同的体认。众人都感兴奋之际，只有贵宾席上的傅翔有着刻骨铭心的感动，只有他对眼前发生的每一个动作及变化皆了然于胸。地尊的招式虽妙绝人寰，内力威不可当，但从头到尾，一招之力仍然含在千变万化的招式之中，却始终发不出去。只因完颜道长的“后发先至”已入化境，地尊出招运气才一起意，完颜已经洞察先机。两人并未交手，但双方几十招妙入纤毫的招式与运气行功一一呈现，在场各门各派的高手大开眼界，实乃习武者一生难得的宝贵机缘。
一、两百招后，地尊已经感觉出完颜道长的“后发先至”较之前次交手时有了极大的突破。自己换了三种极其隐秘的运气出招，在前次交手时常能欺敌成功，让完颜无从察觉后面招式的去向；但此时无论他用如何隐秘的方式，完颜照样可以后发先至，每一个动作都逼使自己换招撤式。地尊虽感惊讶，心中并不焦急，因为这段时间里，他自己也有十分巨大的武学突破。
地尊飞快地改变了出招的策略，他在两次出招之间隐藏了一个“过渡招”，这过渡招的运气使力介乎前后两招之间，却又不完全相同。完颜也飞快地对应前后两招施出了后发先至的招式，便忽略了两招中间似同非同的这过渡招，等到他以“后发先至”逼使地尊前后两招转调时，那过渡招已经成形，完颜要再回过头来应付，已然无法后发先至，就被逼得以“后发后至”的方式正面接招。而地尊这时开声吐气，将天竺最厉害的内力加在这过渡招上，于是“过渡招”从可虚可实的一个隐招，瞬间转化成雷霆万钧的实招。
这正是地尊和天尊近日闭门苦修所得的突破，地尊此时已达运气出招可以在虚实之间若有若无，从虚化实可随心发出雷霆的力道，从实化虚也是瞬间说散即散，敌人完全不可捉摸。
如此一来，每三招之中至少有一招令完颜道长无从捉摸，被逼得以硬碰硬，但若地尊从“过渡招”转而发出无坚不入的“御气神针”，完颜便只有被动避开了。于是五百招后，两人进入到比“变”的阶段，众人从他俩运功出招的变化上，看到层出不穷的神妙之作，想要从中领悟一些武学道理，却因变化如幻而难以掌握，甚至想喝声彩都来不及。
天尊在旁观看，面上表情怡然自得，因为他知道地尊最厉害的杀手尚未施出。无为大师及天虚道长等高手却有些担心起来，看来每数招之中便有一招地尊稳占主动，完颜道长虽未露败相，但却显得进攻无力，只守不攻，在与地尊这等顶尖高手的对决中焉有胜机？
只有傅翔的心情和完颜道长一样笃定。他曾和完颜道长一起闭门苦修，完颜的后发先至练到前无古人的完适境界，现场做“练功靶子”的就是傅翔。他仔细观察场中的每一个细微变化，忽然喃喃地道：“一过八百招，情况就变。”他身旁的郑芫紧张地问道：“傅翔，你说八百招有变？”傅翔道：“不错，八百招。”郑芫道：“怎么变？”傅翔没有立刻回答。天慈大师也在细观沉思，此时忍不住也问道：“傅翔，你说怎么变？”傅翔低声道：“震古铄今！”
这时场中两人过招已达八百招，地尊仗着已得的优势加强攻击力道，完颜每几招便退一步。他每退一步，各派掌门人心中便是一紧。当他退到三十步时，无为大师等顶尖高手已经隐隐约约看出，完颜道长的退是有计画地布局。他要布什么局无人知晓，但可以看出他每退一步之后，手上递出的招式并不见凌厉加强，反而更见中正平和，而地尊的攻势无论如何强大，完颜只是平和处之，丝毫不见窘迫。
又退了十几步，堪堪退满五十步时，完颜道长忽然不再退后，地尊却骇然感受到，自己赖以为得胜的利器“御气神针”竟然发不出去。原来他的“过渡招”似乎也为完颜识破，连最隐秘的“过渡”运气也逃不过完颜的眼睛，一概纳入他的“后发先至”之中，再也发挥不出攻击力。
地尊惊骇地凝视对面的对手，只见完颜的身段曼妙如蝶舞，面上虽然全是岁月沧桑，但此刻却没有表情，只有平和正气，似乎已进入超意识的涅盘境界。旁观的无为大师一面观战，一面合十口宣佛号。贵宾座中的傅翔则感到自己的思维、自己的呼息，每一分秒都与完颜同步，完颜的脸上再无喜怒哀乐，傅翔的脸上却泪流如雨。那种超凡的境界是这一老一少两人合力打造出来，如今第一次展现在各大门派的武林高手面前。
天尊已察觉到这可怕的变化，忽地大喝一声：“倪儿法纳，敻雅瑜格，你还剩十招！”他用梵语告诉地尊，对方已进入涅盘，快入十层瑜伽，因为只剩十招便满一千。
地尊面上泛起一层金色光彩，一闪而息，接着头顶冒出青色的蒸气，忽然之间他的身边掀起一阵狂飙，卷起地上的红尘化为一条活龙，两个又高又瘦的身影，忽然没入在这一团土红色的尘埃中，难辨人形。
在场的几位顶尖高手却能看见在这团土红色的狂飙中，地尊发出的掌力已到了非人所能至、也非人所能挡的地步。他连发十招，一招比一招力道更强，无为大师等高手忍不住连连惊呼出声，每个人都在暗自估量，若是换了自己在场中，到底能接下几招？在场没有一个人敢说自己能接下五招！
终于千招已到，天虚道长大声叫停，连武当掌门都被这场面惊震得声音颤抖而沙哑。场中的动作终于停了，红尘渐散，只见地尊驻立在地，双掌在胸前一阴一阳，面色凝重木然。完颜道长双臂长垂，紧贴两侧，双脚不丁不八，脸上一片平和，竟是老相庄严。
地尊用尽新近突破的瑜伽神功中第十层的无边力道，连攻了十招，完颜道长依然招招后发先至，最后十招他甚至是闭眼应战，在那超意识的世界中，何需眼观？他已经全然进入了“不败”的最高境界。
傅翔满心感动，忍不住喝道：“震古铄今，完颜不败！”他提着的一口真气在胸中积蓄了一千招的时间，随着一千招的过程起伏升降，这时不由自主地一吐而出，竟然震动山林，有如晴天霹雳，八个字在武当山玉虚宫前回荡不已。
地尊面无表情地走回点苍派掌门之座，众人目睹他的武学成就，实已超越众人所能想像，只能用超凡入圣来形容，他一路走回，各派掌门及门人都投以无比尊敬的目光。
完颜道长恢复了他平常的模样，一张老脸上带着几分诡异的笑意，走回全真派掌门的座位，向无为大师稽首道：“贫道无致胜之功，但有不败之能。”无为大师合十道：“恭喜道友，从此天下再也无人能打败你了。”
天虚道长心中一块巨石终于放下，朗声宣布：“比武第二场，双方千招而未分胜败，故为平手。”
他继而心想：“三场中咱们是一胜一平，已经立于不败之地，这第三场对方必是天尊出手，咱们由谁应战？”
果然天尊已从峨嵋派掌门的座位上站起，一面走向场中，一面朗声道：“这第三场，推举天尊为盟主的阵容便由我天尊亲自出场。钱帮主，你们是谁来赐教啊？”
他这说法十足地就是单挑钱静决斗，钱静暗忖：“咱们已立于不败之地，这第三场便由我来斗天尊，败了也不能输了志气。”她正要走出去，少林寺的无为大师已经走到天虚和钱静面前，合十道：“这第三场便由老衲无为接下罢。”
天虚道：“还是由贫道来……”钱静低声道：“大师和道长不听见天尊指名挑老身么？”天虚道：“钱帮主是中土未来的武林盟主，绝不能让天尊打败你，遂了他的阴谋！”钱静道：“天尊的脸色已显示，这第三场是生死之战，钱某是义无反顾，岂能拿两位武林领袖一世英名作赌注？”从这三人的商量中可以听出，虽然大家都是义无反顾，但三人显然都知道彼此终非天尊敌手。
这时贵宾席上的傅翔站起身来。郑芫和阿茹娜齐声问道：“傅翔，你要干什么？”天慈法师也道：“翔儿，坐下先商量一下。”傅翔回首摇了摇手，大步向天虚道长走去，一揖到地，恭声道：“晚辈傅翔，请求上阵向天尊请教几招。”他说话声音不大，却如有形之物钻入每个人的耳中，极为清晰而有分量。
众人都是一脸惊色，却有一个暴笑声传了出来，众人寻声望去，暴笑者正是完颜道长。他哈哈笑道：“傅翔啊，该你出手了。”
傅翔以弱冠之年向天尊挑战，众人以为天尊定会气得暴跳如雷，但奇怪的是，场中的天尊不但没有大怒之态，反而面色凝重，陷入沉思。
峨嵋派的百梅师太冷冷地道：“咱们中土十三个门派在此推举盟主，不相干的外人请回避。”她这话厉害，尤其傅翔正是从“贵宾席”上走过来，是个十足的“不相干的外人”。天虚道长也陡然省悟，原来天尊地尊分别加入峨嵋及点苍这两个中土门派，便是要让傅翔出局，同时也看出傅翔在天尊地尊心目中的分量，已被他们视为最主要的对手了。
然而百梅师太的话言之有理，天虚道长不能不秉公处理，他对傅翔道：“百梅师太所言，傅施主你怎么讲？”
傅翔不答，拱了拱手大步走向右边，停在明教席前，对着方冀朗声道：“师父，傅翔这一身武功全得自明教先辈的绝学，只是至今并未加入明教。师父，您是看着傅翔长大的，您看傅翔是否够资格加入明教？还请师父慈悲，引我入教！”说着便跪下来，向方冀磕了三个响头。
这一举动大大震撼全场，尤其是方冀，喉咙像是塞住了什么，一时说不出话来，直到双目泪下，喉头才得放松。他双手扶起傅翔，大声道：“傅翔，我方冀权代明教教主施行权力，收你加入明教，我祖光明赐你福报。”两人伸手十指向上，如捧火焰，然后四掌相碰，两人都身怀明教的内功，一触而收。
方冀身后的章逸见了这一幕，也是欣喜欲狂，等不及上前来和傅翔行明教见礼，道：“傅兄弟，欢迎你。”两人四掌相碰，也都是正宗的明教内力，一触而收。就在这一刹那间，一丝惊异如电光般闪过傅翔的心头：“怎么这章逸的明教内力竟比师父还要深厚一些？”
傅翔完成了入教之礼，走回天虚道长座前道：“现在傅翔已是明教弟子了，愿代表推举钱帮主的阵容向天尊请教。”钱静道：“天尊杀机已起，他单挑钱某，傅小哥你歇下吧。”傅翔坚定地道：“请让傅翔去，天尊他杀不了我！”
这一句话说出口，无为大师、天虚道长、钱静帮主，甚至华山何定一、恒山青莲……都为之震撼，甚至连地尊听了都心中暗自震动。因为这句平淡的话所代表的分量太重，在座武林菁英，有谁敢公开说出“天尊他杀不了我”这几个字？
只有完颜道长笑嘻嘻地大声道：“傅翔啊，俺瞧你为了打败那惹人厌的天尊，不惜毅然加入破落户的明教，以后还要遵守什么狗屁倒灶的教规，可真牺牲太大了。早知道你肯入教，不如入我全真教，跟我老人家快意江湖，岂不甚好？”
傅翔想笑但笑不出来，想答却不知该怎么说，于是他拱手行了一礼，转身走入场中，对着天尊道：“天尊，你在少室山上和地尊联手偷袭于我，天可怜见我傅翔死里逃生，今日咱们老帐一起算吧。”
这话一出，天尊面上有些挂不住，只听得两个尖叫声响起：“天尊不要脸！”一声出自贵宾席上的郑芫，另一声出自丐帮席后的朱泛。天尊黑着一张脸，斜瞅着傅翔，冷冷地道：“小子，你要找死便来吧！”
